形势对自己越来越不利了,如果再这样下去,这一届一结束,自己真的很可能要退二线了!葛春秋越想越觉得愤怒异常,自己真是做事的大好年华,无论是经验还是人脉又或者是政治资历,都那个纪检工作出身的马华正适合当江州市一把手,可是京城的那帮老东西是不肯给自己机会。要说输,葛春秋只觉得自己输在了政治资源,如果自己有像马华的老领导那样的资源,自己很可能已经是一把手了。可是,这是自己的人生!
他越想越心不甘,无论如何,自己都要做一次绝地反击!自己是主管政府的市长,经济的事情,应该由自己说了算!他自己忘记了,在这件事,作为省委常委和一把手的马华,确实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如今的形势下,马华的话,甚至有着一票否决的作用。
秘书一直在看着踱步的葛春秋,他很想劝劝葛市长,但却不敢开口,只能悄然地拿着扫帚出去,轻轻地掩了办公室的门,看着外面的椅子空无一人,他也叹了口气,葛市长难道没发现吗,最近来他这儿汇报工作的人也越来越少了吗?
处理好垃圾,坐在市长办公室的外间的秘书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听到办公室里面葛春秋在接电话的声音,这才回过神,听声音应该是史昱明回电话了,而且史昱明晚一定会“赶”回江州。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史董事长这两天有点儿躲着葛市长的意思,他甚至觉得,刚刚接电话的时候,史昱明很可能在江州,而不是什么广州。
他不知道史昱明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却隐隐觉得,自己是不是该动一些别的心思,否则万一哪一天泰山压顶了,自己这种小鱼小虾一定只是牺牲品。
昱明集团的董事长办公室内,史昱明笑得高深莫测,秘书在一旁不解地问道:“老板,为什么我觉得你这几天有点儿躲着葛春秋的意思?”
史昱明喝着咖啡,微笑道:“东北人有句话叫‘赶的不是买卖’,听说过吗?”
高佻的秘书笑道:“我是东北人,怎么会不知道呢?您的意思是,让他自己主动找您,效果我们总盯着他更好?”
史昱明点头道:“据说姓盘古资本要跟市里签合作备忘了,他再不着急,屁股底下的椅子很可能保不住了,再加他的年纪快到线了,再不争一把,闭眼,这辈子没了。”说着,史昱明的脸色也沉重了起来,“我们也还是要做好几种预案,如果盘古资本抢在前面的话,前面所有的工作都泡汤了。”
“老板,那怎么办,盘古资本咱们又不能动,姓古的女人……”秘书似乎觉得这件事基本无解了。
史昱明却冷笑道:“古可人身份特殊,我们暂时不能动,但是有个人却不在这个范围内。”
秘书皱着如远山一般的黛眉:“老板,您的意思是要动马……”
史昱明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冷哼一声:“一个副部而已,真以为自己能左右这天下大势了?况且,有时候,他的理念并不能决定他的意志。对了,为了预防万一,找老朋友做好准备,实在不行,……”他做了一个割喉的动作,而后神秘笑道,“他们不是有千种办法,让一个人死得不明不白嘛!”
这夜,李云道还在办公室看各地扫黑办递交的进度件,抬头看了一眼墙的钟竟然快深夜十一点了。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正准备下班,手机便震动了起来。早已经习惯了二十四小时开机状态,对于这种深夜来电他虽早有足够心理准备,但看到是马华办公室的来电,还是觉得有些诧异。
“还在加班?没事的话,来我这儿喝杯茶。”
“好的,恭敬不如从命!”
挂了电话,李云道还是觉得有些疑惑,马华的声音有些嘶哑,情绪似乎并不那么高。马华跟西湖的前任书记曲费清最大的不同在于定力和情绪的把控,像今晚这样的声音李云道还是头一回听到,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幸好省委大院距离市委大院并不远,只是等走进烟雾缭绕的书记办公室的时候,李云道才意识到自己不仅没有听错,而且情况可能想象的还要糟糕。马华坐在会客的沙发,身子深深地陷在沙发,肘部支着,手指间夹着一根正在徐徐燃烧的烟。
“来了?”马华示意李云道坐下,但自己似乎并不想改变目前如同软瘫一般的坐姿,只是动了动下巴,让李云道自己拿桌那包抽了大半的熊猫牌香烟。
李云道看了一眼烟灰缸,十来根烟头都是新掐灭的,这说明马书记整晚都在办公室抽烟。他的第一反应是究竟出了什么事情?能让这位省委常委、市委书记如此犯愁的,一定不是什么小事。可是今天午两人见面时,马书记看去还都一切正常。他不动声色地从烟盒里取了烟自己点,叨着烟,开始摆弄茶几的茶具。李云道的茶道一流,这是江州官场的共识,马华也见过李云道泡茶,对他的一手茶道一直是赞不绝口的。见李云道开始泡茶,马书记也终于坐直了身子,将烟头掐灭,看着会面对面的李云道手行云流水般的动作。
茶香四溢时,马华不由得精神微振,勉强笑道:“知道你这一手功夫茶是了得的!”
李云道微笑着将茶盅送到马华的面前:“泡茶其实不难,最难的是心境。国外有个学者曾经做过一个实验,证明人的思想和感情是可以改变水分子的结构的。所以茶道一门技艺,除了茶叶和器具本身,更多的还是心绪更重要些。”
马华轻抿了一口茶,摇头苦笑道:“到我这个年纪,应该早已经修炼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程度,但很多时候……”他叹了口气,并没有接着往下说,默默地饮着李云道泡好的茶。
李云道并没有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更没有说什么夜里喝茶会影响睡眠的套道,只是微笑沏茶,而后一边喝茶一边陪马华抽烟。他清楚,到了马华这个级别,很多事情是身不由己的,马华能喊自己过来陪他,说明已经对他有足够的信任——一个副部级的大佬敢于在自己面前表露真实的情绪,这本身是一种信任。
两人喝了会茶,又抽了两根烟,见马华的状态好了一些,李云道才缓缓道:“马书记,我最近在看一本书,有一些心得体会,想跟您汇报汇报。”
马华愣了一下,这个时候汇报读书心得?他笑了笑,不知为何,李云道的此举倒是让他心的焦虑忧思减轻了些许,当下点点头道:“现在坚持每天看书的人已经很少了,你既然在看,说来听听也好。”
李云道微微一笑,往马华的杯斟了些茶汤,接着道:“我在看的是一本先秦学术著作,叫《管子》,其有一篇叫《牧民》篇,当有这样一段论述: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民恶忧劳,我佚乐之。民恶贫贱,我富贵之,民恶危坠,我存安之。民恶灭绝,我生育之。能佚乐之,则-民为之忧劳。能富贵之,则-民为之贫贱。能存安之,则-民为之危坠。能生育之,则-民为之灭绝。故刑罚不足以畏其意,杀戮不足以服其心。故刑罚繁而意不恐,则令不行矣。杀戮众而心不服,则位危矣。故从其四欲,则远者自亲;行其四恶,则近者叛之,故知‘予之为取者,政之宝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