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把玩着紫砂茶杯的把手，道：“我查过了，姓李的也不是什么三头六臂，顶多跟高少差不多大。也才来我们江州两个月吧，怎么能玩得这么遛呢？市里那帮废物也真是的，山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换成早几年，这样的空降干部来我们江州，哪个不是被收拾得服服贴贴的？”

丁坤很赞同地点了点头，道：“来者不善啊！”

石磊看着他，突然问道：“大鹏是怎么回事？那小子不是挺聪明的吗？怎么冷不丁地成叛徒了？”

丁坤冷笑：“知人知面不知心呗，我甚至怀疑，当时出事儿的时候，很多消息是不是这小子故意泄露出去的。”陆展鹏已经落难了，丁坤毫不介意自己再落井下石一把，反正这样的事情自己也没少干。

石磊疑惑地看着丁坤，问道：“他图啥呢？钱？权？女人？”

丁坤哼一声，道：“谁知道他是不是公丨安丨放进来的卧底！否则怎么到这会儿都没有见人？估计是怕被报复，给他换了个什么身份吧！”

石磊倒也不是傻子，岂得听不出丁坤的坑害之意，不过现在也无暇去顾及大鹏了：“坤子，这次的事情若是办成了，别说把你捧成个曹国九，有高少背后的那位在，你将来是江北的薄大车、齐南山、欧蚍蜉！”

丁坤笑了笑：“石少，坤子我何德何能，只要能在两位少爷鞍前马后，做一点贡献，回头有好处，两位手缝里漏出一点点，够我和兄弟们吃小半辈子了！”

石磊似乎对丁坤的这个态度很满意，江湖传闻曹国九是被坤子在运河大桥勒死的，连被收买的司机也被坤子当场杀掉了。但没有任何见证人，头七的时候，据说坤子跪在国舅爷的灵前，哭得感天动地，还领着一众兄弟在国舅爷坟前发誓，一定要找泰国人讨回一个公道，因为坤子给出的解释是，国舅爷遭了恼羞成怒的泰国人的毒手。一个人可以很坏，但一定要有底线，这样的人才可以被利用，至少在高威廉看来是这样的。石磊来的目的之一，是看看这个想取代曹国九的家伙是不是已经到丧心病狂无可救药的程度，只要他脑子还有一丝清明，那是可以被利用的。

“坤子，你对东边的工业园区怎么看？”石磊似笑非笑地看着丁坤。

丁坤先是一愣，随后狐疑道：“那儿不是都停工了吗？听说投资商们都跑掉了，现在全国十大鬼城里，有咱们这个工业园区，前段时间还了全国新闻。”

石磊笑道：“是因为了全国新闻，才吸引了一些眼球。怎么，有没有兴趣跟我们一起赚一波？”

丁坤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石少，你也知道的，我这种大老粗没读过什么书，跟这栋楼里的那些大学生相，我屁都不懂。难道说，那个工业园区还有起死回生的机会？”

石磊道：“嘿嘿，这个你别管了，相信我们，跟着一起玩，不相信也没关系，有些我们不好出现的事情，你帮着出面，回头也少不了你和兄弟们的辛苦费。”

丁坤连忙道：“那自然是相信您二位的。只是这个钱怎么个赚法，您得让我有个数呀！”

石磊笑道：“嘿嘿，不瞒你说，我也不知道，得问高少。”

丁坤笑道：“看来高少也是碰高人了。”

石磊道：“反正要抓紧时间，用最低价格把那些项目都弄到手，到时候地皮先往手里一握，嘿嘿……”

丁坤犹豫道：“万一这地方真的弄不下去了……”

石磊耸肩道：“这我不知道了，反正高少说了有利可图，我信他！”

从市委大院里出来的时候，李云道一直在思考高威廉和石磊的问题。石磊是石明的独子，其嚣张跋扈的事迹在来江州之前他便有所耳闻。江北窝案爆发后，高泰祥和石明双双落马，高威廉和石磊也都被收监。

高威廉这个人李云道不了解，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但石磊的他却是清楚的，以石家大少的斑斑劣迹，算判个无期也无可厚非。这样的两个人居然被放出来了，这背后定然是有些不足为常人所道的猫腻。

只是一个面临破产的工业园，对那两个向来只会巧取豪夺的官家大少来说，究竟有什么值得垂涎之处呢？

马华想不通，李云道同样也想不明白。不过，有一点李云道心里却很清楚，失去高泰祥和石明的庇佑，这两人本应该远离江州这个是非之地才对，如今这俩人一出狱迫不及待地跑回江州，背后定然是有人撑腰的。

四月末的江州已经是春色满园，路两旁的之前光秃秃的法国梧桐又重新长出了嫩叶。

这是一种二球悬铃木，具有很强的抗污染能力，叶片能够吸引毒气和滞留灰尘，所以江州城大大小小的街道两侧，都种植了这种较耐寒植物。

徐徐前行的北京吉普压在路面的梧桐黄叶，发出窸窸窣窣的破裂声。

江州的空气在沿海一带算是较差的，当西北风变成东南风的时候，天空便逐渐地变成了蓝色。

尽管空气里还有朦朦胧胧的烟霾，但起冬日里压得人心头喘不过气的阴沉，已经要好许多。

离开市心，眼帘便开始出现冒着黑烟的大烟囱。

这是江州GDP的命脉，却也是江州人饮鸩止渴的一种生存模式。当一个人仍旧挣扎在温饱线的时候，还有什么闲功夫管你环境是好是坏，穿暖和了且填饱肚子才是硬道理。

江州的优势在哪儿？李云道很认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他相信应该不止自己会思考这个问题，市委书记马华和市长葛春秋都会思考这个问题，包括之前落马的高泰祥和石明也应该都思考过这个问题。

江州是一个传统的工业城市，而传统工业城市的转型升级是包括东北三省在内的诸多工业城市所面临的共同难题。

石明时代企图从全国如火如荼的房地产红利找到突破口，李云道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的确确是一种在全国很多城市屡试不爽的方法，但似乎对于现代化经济基础薄弱的江州来说，这样的尝试并未能达到预想的效果。

抛开贪腐和滥用职权不看，石明在江州的城市发展还是下了很多功夫的，如今能在江州市里看到的现代化马路、市民公园、运河大桥等市政工程，都是在石明执政时代完成的。

老祖宗教导我们要一分为二地看待问题，对于一个贪官来说，也自然需要一分为二地来看待。

石明执政后期，盲目拆迁并设立工业园的弊端已经开始显现。

首先吃紧的是江州市脆弱的财政，之前大手大脚地花钱让后来的工业园步履维艰。其次，招商引资的不力和随意变更土地用途，让原先设想好的工业园区变成了一个大半都是住宅区的鬼城。房子卖不出去，资金沉淀严重，之前趋之若鹜的地产商纷纷开始将资金抽离江州，再加突然爆发的江北窝案，将少数投资商卷入其，其他人更是不敢再与江州扯关系，一时间烂尾工程屡见不鲜，到如今便成了真正意义的鬼城。

李云道将车停在路边，独自一人走在城东工业园的马路。

此时是午时分，双向六车道的马路一辆车都没有，除了远处传来工地里施工声，竟是连一丁点的人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