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前,布尔汉跪在庙前冲破旧的古庙磕了几个头,这才跟着李云道一起下山来到村口。到了村口,李云道目力所及之处,已经坐了近百个红衣大喇嘛,皆在念着《大日经》,藏诵经声听去既晦涩又神秘。李云道环视一圈,径直来到一个枯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老年喇嘛的面前,也不说话,这样蹲在老年喇嘛的面前,如同欣赏风景一般看着老喇嘛脸的岁月痕迹。终于,一卷《大日经》结束,李云道这才有半生不熟的藏语问道:“法师来这里有何贵干?”
那老喇嘛缓缓睁眼,一双老眼并出地清澈,透亮得如同新生不久的婴孩。他注视着李云道的双眼,手结印瞬间九九八十一,有些手印复杂得连李云道都没能看清。良久,老喇嘛终于开口:“奉帝洛巴之命,前来迎接教宗轨范法师。”老喇嘛声音苍凉而低沉,如同受尽了岁月的侵蚀与摧残一般,但他的语调极为平和,仿佛苍茫大地飘来的天外之音。
帝巴洛是大师傅噶玛拔希一脉的开创人,李云道知道这一脉的喇嘛都自称是帝巴洛弟子,噶举派也的确是藏传佛教最早采用转世制度的一脉,轨范法师是大师傅的别称,也是如今十力嘉措的法称。
李云道叹了口气,微微皱眉:“大师傅他……已经涅槃?”
那老喇嘛微微一笑道:“轨范法师功德圆满。”
李云道却心叹息:“人死如灯灭,你再如何说什么功德再圆满,不还是在那不知名的荒山被秃鹫啄分了肉身?”
那老喇嘛似乎猜到李云道所想,伸出微颤的右手,四指结印,拇指印在李云道的眉心,李云道不知为何没能躲开,竟硬生生被那老喇嘛的大手印印在眉心,老喇嘛念了一段晦涩难懂的声密经,最后再次微笑睁眼:“曼殊室利法王子,阿啰跛者娜。”
老喇嘛最后说的是殊五字真言,等李云道再想问些什么,那老喇嘛已经闭眼不再理他。
躲在村口围墙旁的布尔汉见李云道面无表情地回来,想问些什么,但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最后还是李云道回庙前吩咐他:“给喇嘛们多备些囊饼,别的也不要多准备了,回藏区的路途遥远,别吃坏了肚子。发动村里的乡亲,费用我下山前会一起结算给你,到时候你再按数量分给各家吧。”
布尔汉问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李云道头也没回道:“接十力的。”
布尔汉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村里的宗教信仰很复杂,信喇嘛教的也大有人在,早前听人说,古庙里的小喇嘛是灵童,是活佛,很多人都不信,但小喇嘛的天眼本领他们都是受益过的,有一些村民的眼,小师父如同这山里的山神一般,如今那些外来的喇嘛要接走雪山里的神,这让布尔汉心如打翻了调料瓶一般五味杂陈。
回到古庙,十力迎了出来,说道:“三天后出发。”
李云道点了点头,在庙前的大槐树下坐了下来,跟少年喇嘛勾肩搭背:“小时候抱着你在这树下能睡一整夜,现在你都快要跟我一般高了。”
十力笑笑说道:“听说宗门在很深的山里。”
李云道撇嘴道:“不想去的话,现在说还来得急,我不信你不想去,他们还敢抢人。来一个干死一个,来两个老子干死一双!”
十力笑得两眼眯成月牙儿,打量着难得孩子气的云道哥:“可惜路途太远了,不然你们还能经常来看看我。”
李云道不解道:“当教宗又不是坐牢,难道他们还敢看着不让你出来?你看大师傅这个教宗当得多洒脱,这甩手掌柜一甩是百年!”
十力托腮犯起了愁:“听说课业挺繁重的,不过如果我真的跟大师傅一样,能十八岁修出大手印,那便好多了。不过,这一代的长老估计没那么好说话……”
入夜,山风轻拂,古庙前的树叶摩娑着发出沙沙的声音。一条亮如玉带的银河高高地缀在星空里,仿若神迹。树顶,少年喇嘛横卧在几根结实的树杈间,看着星空微微发怔。宇宙浩淼,佛法无边,修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他微微叹了口气,从怀掏出一根木簪,不是那种名贵的紫檀古木,而某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木头,木簪似乎用了很久了,有些旧,仔细看的话,面还用小篆写着两个字:小蛮。这是在京城四合院临别前,他软磨硬泡才从小蛮那儿要来的,用的理由还是回去会天天替她念经长功德,好让佛祖保佑张小蛮能早日继承天师大统,小道姑反正是将信将疑,最后还是抗不住小喇嘛念经般的唠叨,赏了这根平时随意用来固定头发的木簪。
张小蛮的一头乌黑长发很柔顺,固定成发髻再插一根木簪,虽然跟天仙一脉的道骨仙风不搭边,但是肯定算是精灵可爱。原本小道姑是爱扎发髻的,可是当某天晚看到洗完澡的蔡家大菩只顺意地插了一根发簪,模样说不出的清新动人,小道姑便了心,从那以后再也不披头散发地疯闹了。但十力还是喜欢那个斜仰着脑袋凡事都要问个清楚的小道姑,但人都是要长大的,自己也会长大,小蛮也会。
远处的深山传来阵阵野兽的吼嚎声,打断了他好不容易才在脑构建出的某个小道姑长大后的形象,他微微叹了口气:想什么想呢?徒添烦恼耳。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他幽幽地说着,轻吟着那大雪原的诗:住进布达拉宫,我是雪域最大的王。流浪在拉萨街头,我是世间最美的情郎。自恐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怕误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穿着单衣的青年三两下便爬到了树顶,撇嘴道:“实在不行,不要去做那个劳什子的噶举派教宗了,一个二等活佛,放在清朝也不过是个三等活佛,不如跟着我在这尘世间吃香的喝辣的来得强!”这厮丝毫没有拐骗无知小朋友的罪恶感,相反坐在身边的粗大树杈,越说越起劲,“你想想,天天念经玩大手印有什么意思?想吃个白面馒头估计都要跑老远的山路,更别说看到女人了,我估计那宗门一屋子的喇嘛,等过几年你到了青春期,没准看到头母猪都觉得是双眼皮的美女。”
小喇嘛咂咂嘴,很委屈地看着漫天繁星:“手机总能用的吧?我要想你们了,给你们打电话。”
那厮似乎生怕自己刚刚的诱惑还不够,又恫吓恐吓道:“你见过大雪山里有人用手机吗?毛线的信号都没有,我问过你夭夭嫂子了,她每次进藏用的大多是卫星电话,手机信号这东西,在藏区不靠谱。”
小喇嘛忧伤道:“那实在不行,我……我给你们写信。”
“写信?开什么国际玩笑?你知道一封信从雪山里出来到邮局得多久吗?咱们这昆仑山大雪封山的时候你又不是没见过,进不得进,出不得出,谁还给你送信?”
小喇嘛眼圈微红:“那……那……那我给你们念经。”
这厮无良地挥挥手道:“我们又不是超人,感受不到你的无线电经……”见小喇嘛真的有些伤感了,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这刁民这才叹气举手投降,轻声道,“说真的,这么想跟着那些喇嘛回去?”远处传来阵阵狼嚎,气氛似乎有些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