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书记。”
“坐下聊。”曲费清站在窗边,他的视线所及之处是政府大院的前广场,此时刚过早晨七点,广场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在葱绿松植间蹦跳叽喳的麻雀。似乎他已经在窗前伫立了很久了,转身时不由自主地捶了捶腰,见李云道仍旧垂手站在沙发旁,笑着指了指沙发,“坐嘛,你也不是第一次到我这儿来,不要这么拘谨。”说着,在顶端的沙发坐了下来,神情稍稍放松一些。“几天没睡了?”
李云道笑了笑:“快七十几个小时没合眼了,但是只是觉得有些累,不过累过头了,睡意倒是一点儿都没有了。”
曲费清也笑了起来:“我能体会。”
恰好纪灵岩泡了两杯茶送了进来,曲费清呷了一口茶,笑着舒了口气:“喝点茶提提神,待会儿回去休息吧,我不是给你特批了一个月的长假嘛!”
纪灵岩有些吃惊,他很少很到曲费清在下属面前如此和颜悦色,更不用说这般有说有笑了,这位李局长的能量果然不一般!
喝了几口茶,曲费清才接着道:“张凯钟也自杀了?”
李云道点头:“我进去的时候已经割腕了。”
“张士英真是金环蛇?”
“嗯,之前我们都以为钱强是金环蛇,但钱强只是一个公丨安丨分局的局长,手再长也伸不到别的区去,其实那会儿我隐隐觉得不太对劲,但是苦于没有证据。”
“后来是怎么发现的?”
“张士英其实才是所有事情的始作俑者,甄平母子是被他一手逼绝路的,毒贩郭威其实也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他在缉毒队的时候,郭威曾是他的线人,没有他的支持,郭威根本无法在短短几年内一跃成为西湖三大毒头之一。但真正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是戚洪波的儿子,戚小江。”
听到戚洪波的名字,曲费清的眉毛明显跳了跳:“据我所知,戚洪波是打算一条道走到黑的,怎么,他儿子有不一样的想法?”
李云道点了点头:“戚小江已经找过我很多次了,他想洗白戚家,但无论他做多少努力,戚洪波干的那些事情,都会在一夜之间让戚小江的努力付诸东流。”
“戚小江的消息可靠吗?会不会是栽赃?”曲费清似乎对戚家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太信任。
“目前看应该是可靠的,戚小江的诚意很足,而且,他想保的是戚家,而不是戚洪波。”
曲费清微微松了口气:“有戚洪波在的西湖,可以说是为祸一方啊!”他微微叹了口气,起身从办公桌里拿出一沓厚厚的资料放在李云道的面前,“我刚来的时候,有人跟我说,想在西湖当好市委书记,有两个地方一定要去拜一拜码头,一个是老宣传部部长汤林阳的家,还有一个是戚洪波的书房。我这个人啊,入党早,不信邪,终始相信人间有正道,所以他们说的那两个地方,我一个都没有去,而且我一到西湖,到朱子胥牵头搞了一轮社会环境整治,后来这位老七头戚老大想着各种法子托人请我吃饭,我一概拒绝,于是我收到了这个。”曲费清拿出一个不大的信封:“看看,里面是什么!”
李云道打开信封看了一眼,愕然看到信封里是三粒黄灿灿的子丨弹丨。
曲费清冷笑:“给市委书记送子丨弹丨,而且子丨弹丨是平空出现在我的办公桌的,你说说看,这位老七头的胆子有多大!”
李云道叹了口气,从戚洪波送出子丨弹丨的这一刻起,基本宣告着戚氏团伙的覆灭——在华夏现行的政治和经济体制下,任何一种形势的黑恶组织都只会被掐灭在萌芽状态,戚小江看到了这一点,但是戚洪波却还始终沉浸在营造黑色帝国的春秋大梦。
“戚洪波是一定要拿下的。”李云道顿了顿,犹豫了一下,他还是道,“曲书记,我斗胆说一句,戚洪波是戚洪波,戚小江是戚小江,当然如果戚小江也有犯罪事实,我们一样不能放过。”
曲费清笑了起来:“我又不是老糊涂了,是非曲直难道还分不清?戚小江最近几年搞的特色产业很不错,跟国外能多知名公司都建立了合作关系,我一点我还是清楚的。”
李云道微微松了口气,他知道如果曲费清一门心思想要拿下所有姓戚的,戚小江铁定也躲不过这场泼天的大祸。其实李云道自己也清楚,刚刚他是冒了风险替戚小江争取的,如果换个其它人,如说康与之,知道戚家送了子丨弹丨给曲费清的前提下,肯定是不分青红皂白一打尽,想到这里,他也不禁为命运未卜的戚小江捏把汗。
在这个话题曲费清并没有停留:“打黑的事,等你休假回来再说吧!”
“曲书记,开发区下面的丨炸丨药都取干净了吗?”
曲费清点了点头:“军方介入了,丨炸丨药应该都不成问题,至于丨炸丨药当年是怎么进去的,后续的调查和加固事宜你不要介入了,我已经让纪委刘隽书记负责牵头。你先好好休息一下,回来以后等着做事迹报告吧!”
李云道苦笑:“曲书记,我有个不情之请……”
曲费清手一摆道:“如果你想说你干不了这个榜样的活之类的话,你不用说了,这是政治任务,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
李云道哭笑不得:“曲书记,您这是赶鸭子架啊。”
曲费清却摇头道:“从去年开始发生了很多事情,浙北的公丨安丨系统是时候好好洗洗牌练练兵了,否则再这么闹下去,赵书记和我都要挨北京的板子了!”
李云道并没有在曲费清的办公室逗留太久,以至于他走出来的时候正埋头修改一个件的纪灵岩吃了一惊:“这么快?”
李云道笑道:“我还觉得慢呢。”
纪灵岩从办公桌后面走了出来:“走,去我隔壁的办公室。”
“你不进去看看?”李云道问道。
纪灵岩笑了笑,转身敲门进去,不一会儿又出来:“书记要休息一会儿,呆会儿九点半要开常委会。”
“这间办公室其实是给老孙准备的,但他在车猫惯了,所以这间办公室被我堂而皇之地霸占了。”进了办公室,纪灵岩指着桌的豆浆油条,“还热着,趁热吃。”
四月的昆仑山好不容易迎来了春天的气息,却在这一次的寒潮后罕见地在入春后又飘起了鹅毛大雪。之前被春雷惊醒的山跳、狍子躲在山林间瑟瑟发抖,入春后开始进山采玉的汉子们又重新缩回了被窝,兴许到了年尾又是一轮生娃崽子的新高丨潮丨。村口的平洼空地,不怕冷的娃娃拖着鼻涕追逐打闹,这四月天里飘起的诡异大雪似乎只是给孩子们增添了嬉戏的道具。一个穿着单薄的小光头突然停下正在奔跑的步伐,后面追他的小伙伴冷不丁没能刹住,两人齐齐扑进了齐踝的雪地里。山里的娃娃普通皮糙肉厚,没有人哭闹,也没有人翻脸,被殃及的娃娃只是抓了把雪塞进小光头的衣领里:“看什么呢?”
小光头从雪地里爬起来,但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村子唯一通往外界的道路,远远地,他好像看到山麓的山道有个绿花花的事物在飞奔——这几年玉器市场很红火,来这里收玉的商人也越来越多了,孩子们除了没怎么走出过山坳外,对汽车这种事物还是不算陌生的。那是一辆喷成迷彩色的JEEP牧马人越野,换宽大的雪地胎后,这辆原本肌肉线条很结实的车显得格外凶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