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强脸上的表情出乎意料地镇定,似乎早已经习惯了周成的那种无理取闹:“其实一开始,我跟夏澜真的没什么,可是周成一直这样闹,一来二去……我妻子四年前便癌症去世……所以……”
李云道微微叹了口气,站在情感的角度,他是百分百支持钱强的所作所为,一个男人为自己的初恋情人做出一些必要的牺牲,这也是值得尊重和肯定的,尤其是夏澜经常遭受家暴的前提下,钱强的作为更符合一个男人的正常反应范畴。但是作为一名国家公职人员,尤其是国家暴力机关的领导者,钱强的作为便值得商榷了。
“周成一直生活在社会底层,他如何懂得利用网络社交工具来裹挟民意?”李云道一针见血。周成所处的圈次决定了他的意识层次,一个每天为了生计而发愁的底层人士,如何想得到利用网络社会工具来造谣生事?
钱强点了点头:“其实一开始,韩晨就提醒我了,周成大肆造谣的背后,应该还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
“韩晨?”李云道听得出,钱强对韩晨的信任,应该早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上司对下属的信任,“他是怎么判断出周成的背后有高手在进行操控?”
提醒韩晨,钱强叹了口气,表情有些伤感:“韩晨得知周成在外面大肆散布谣言的时候,就调查过周成,发现就在他开始散步谣言前,他在建行新开了一个户头,隔天便有人汇进了二十万块钱。”
“查得出汇款人的身份吗?”李云道料到这其中必有金钱交易,只是自己对钱强并不了解,一时间无法判定真伪。
“查是查到了。这件事毕竟没法放到台面上来讲,我有个老同学恰好是建行的副行长,走了他的关系才查到给周成汇钱的是上海的一家外贸公司,但韩晨说这家公司是新成立的,估计就是为了处理周成而注册的皮包公司,韩晨走的前一晚,还给我发过短信,说这家名叫‘荣度’的外贸公司已经被注销,而且注册人的证件均是伪造的。”
李云道微微皱眉,看着钱强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面果然是一条韩晨发来的短信,短信发来的时间显示是韩晨“自杀”的前一晚。将手机推还给钱强,李云道问道:“钱局,对于这件事,你自己的判断是什么?”
钱强微微往身后的椅子上靠了上靠,搓了搓脸,这些天发生的事情的确让他这位西湖公丨安丨体系的政治明星有些焦头烂额:“要说仇家,我干了这么多年的丨警丨察,抓过的犯罪份子也不是一个两个,想搞我的人也不少,但普通的犯罪份子绝不会有这样的周密计划。韩晨跟我汇报后,我仔细地想过,能做出这类动作的人,绝对是对我们公丨安丨系统的侦查方案了如指掌的,反侦查意识很强。如果没有韩晨‘自杀’这件事,我可能还在之前抓过的犯罪份子当中寻找目标,但韩晨的死提醒了我。”
李云道没有说话,只静静望着这位昔日公丨安丨系统中的明星,一边听他分析一边思考着。
“说韩晨自杀,简直就是太荒谬了。韩晨的个性我非常了解,是个遇事不怕迎难而上的好丨警丨察,说他会为了一点点职业生涯的小挫折而自杀,这就仿佛像有人告诉我李嘉诚破产一般荒唐。”钱强不知为何发出一声冷笑,“而且,就在韩晨死的那天早上,他还跟我通过电话,说是自己查到了一些很关键的线索,准备立刻去跟进验证。只是没料到,我等到的却是他的死讯……”
李云道想了想道:“你跟韩晨到底是什么关系?”
钱强明显愣了一下,叹了口气道:“韩晨是我亡妻的远房表弟。”
在社会关系网络中,亲戚扮演着一个很重要的角色,古往今来,无论是家族式政权还是家族式企业,都是起缘于以血源关系为基础的人脉关系网。既然韩晨与钱强的亡妻是远房表亲,那么钱强与韩晨走得比别人更近,也就显得理所当然了。钱强出事,韩晨比其余下属更卖力地去协助解决,这其中的缘由也便清晰了。
有了这层基础在,李云道更倾向于钱强判断:韩晨之死绝不是简简单单的自杀。
“韩晨有没有抑郁症一类的病史?”李云道问道。
“他如果有抑郁症,估计全局上下该送进精神病院治疗的起码有大半。韩晨是从底层一步一步干上来的刑警,读的书不多,所以想法也就没有文化人那么多。不过这家伙倒是挺有生活情趣,否则华山的前妻也不会……”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禁忌话题,钱强下意识地抬头观察了一下李云道的表情。
李云道摆了摆手道:“但说无妨,老华自己对这件事早已经想通了,咱们这些外人还跟着尴尬个什么劲。”
“果然是当局者迷啊!”钱强很感慨地说道,“虽然他一直不说,但我知道,韩晨生前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娶了老上级的前妻,局里不少人都一直在戳他的脊梁骨。”
“他们夫妻感情怎么样?”李云道问道。
“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王丽跟华山的时候,两口子隔三岔五地就大吵一架,那会儿老华没少被撵出家门,在队里凑活着睡一夜的例子比比皆是。等跟了韩晨,王丽就像变了个人,一下子就从大家熟知的泼辣性格变成了贤惠妻子,这倒是真让不少人啧啧称奇。”提到这件事,钱强脸上终于浮现了一丝笑意。
“两口子之间的事,床头吵,床尾和,但有的人天生不合适,有的人天生就该在一块儿,谁能说得清楚呢?言归正传,刚刚你说韩晨查到了些什么,他有没有跟你提及到底查到了什么?”一片遮挡在众人眼前的迷雾即将被拨开,李云道很想知道隐藏在这一切背后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只是钱强的回答却让他有些失望:“本来韩晨约了我第二天碰头,说是当天他还要去验证一个关键线索,只是没想到……”
李云道看着钱强眼圈微红的悲痛表情,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揪出幕后黑手才是当务之急。”
钱强仰了仰头,似乎是想克制自己的情绪:“抱歉,这些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情绪有些感性。”
“我能理解。”李云道说道,“现在首要的便是查出韩晨出事当天到底去了哪儿,又见了谁。有没有问过王丽?”
钱强道:“韩晨对工作上的事情,一直很谨慎,在王丽面前几乎不提工作。我问过王丽,韩晨只说他好像要去趟西城区,王丽当时还奇怪了,问他不是在东城分局上班嘛,怎么跑去西城区,韩晨只含糊其辞地说了句‘就是上去查点事情。’”
“上去?你确定王丽是这么说的?”李云道微微皱眉。
钱强点头:“是这么说的。”
“上去……上去……西城区……”李云道觉得自己似乎隐隐想到了些什么,却一时间不得要领,“老钱,西城区需要上去的地方有些哪些?西湖市你应该比我熟得多。”
“上去?”钱强想了想道,“西城区的地标现就是省卫视的双子塔楼……”
“等等……”李云道猛地灵光一现,“省卫视在西城区?”李云道想起自己那天在广电大楼的天台救文心的那天,正好是韩晨死后的第二日,那天他吩咐华山将卫视双子塔大楼监控录相的硬盘带回了局里。想到这里,李云道拿出手机,立刻打给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