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门口分手,乔巧说我的车在那边,她朝马路对面孤零零停着的那辆宝马指了指,冯立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很平静,乔巧伸出手对他说,那再见吧。
冯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然后迅速的把手抽回插进裤袋里,还是有些局促,他身上的那件卡其色风衣,在灯光下,映衬的脸色苍白,乔巧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冯立在她身后喊了一句:“有时间还来这里坐坐吧,我几乎每天都在!”
乔巧回头冲他笑笑,摆摆手,脚步轻盈的飘过马路,开门、上车、发动、开走,她确信身后一直有冯立的注视,她像在镜头前一样,她极力的表演,她脑海中甚至出现了这一幕,像冯立的眼睛看到的一样,穿着紫色长裙的她,夜色中,影子一般。
一路上,乔巧恍若梦中,冯立的突然出现除了意外,还有惊喜,当然也有失落,刚才没聊到冯立的私生活,也不知他婚否,不过每天去泡咖啡厅的男人像是已婚吗,而且冯立不是鹏程,冯立如果结婚了,一定是顾家型。
夜深了,马路上的车辆都孤寂而匆忙,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在努力的活着,冯立是,乔巧也是,不是每个人都能努力出成果,乔巧觉得她和冯立都算是幸运的,如果当时跟了他,或许两个人都没有现在这么风光,当然,或许反而会更风光,人生谁能说的准呢,就像这脚下的马路,你说它的尽头是哪里?可以是下一站,也可以永无止境。
乔巧开着开着,不知不觉开到了娘家院门口,家属院里已是一片漆黑,这里面住的人多半是没有夜生活的,他们看完八点档早早地洗漱上床睡觉,他们过着安逸平静的生活,此刻,也许有很多人都已经进入梦乡了,十七八岁的时候,乔巧就厌恶这样的生活,认为是浪费生命,她对妈妈说,如果活到八十岁还在这么按部就班的运转,那这辈子算是白活了,她从小就是一个极知道上进,极有紧迫感的人。
可是今晚,站在楼下,突然很羡慕能在深夜睡得甜蜜安稳的那些人们,也许他们睡觉前还为了孩子的功课好坏唠叨几句,还为了工资涨没涨牢骚几句,还为了家务谁干得多谁干的少吵上几句,但是那有什么关系呢,他们照样会为今晚出去下了馆子满足,照样会为了电视里有自己喜欢的电视剧期待,照样会为了买到特价打折的衣服开心,而这些,自己早已经没有感觉了。
乔巧悄声抬步上楼,拿出钥匙开门,客厅里有一盏小小的昏暗的长明灯,那是留给爸爸晚上起夜用的,听妈说,最近爸好像前列腺有问题,每晚起夜好几次,这次奶奶过世后,爸爸半个魂魄都随她去了一样,身体突然间就有了毛病。
乔巧进厨房倒了一杯水,倚在门框上喝,咖啡的后劲儿还是很足的,此刻她头脑清醒,毫无睡意。妈妈听见动静,出来一看女儿回来了,有些意外,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十二点了,“出什么事儿了吗,这么晚跑回来,才下节目?”
乔巧摇摇头,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妈也跟过来,在床边坐下,端详着她的脸:“今晚不回家了?”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我说你自己家。”
“这不是我自己家吗?”乔巧躺在床上,抬杠似的。
乔巧妈有些担心,“怎么,跟鹏程吵架了?”
乔巧起身在柜子里找睡衣,拿出一件粉色荷叶边的,这好像是大学毕业不久买的,那个时候还怀揣着粉色梦想,偏爱这种可爱的,小女生气质的东西。
“吃东西吗?我做了炖羊肉,唉,可是你爸现在好像口味也变了,过去见羊肉不要命,可现在吃不了几口就说吃不下,我担心,你说要不要带你爸去医院检查一下,别是有什么问题吧,都瘦了好多。”
“没事儿的妈,我爸身体基础好,这段时间一定是心病,慢慢会好的,我那套房子赶紧装修了你们搬过去得了,这里不要住了,旧家具都换掉,换个环境爸没准儿就好了,倒是你,别老操那些心,回头我爸没事儿,你愁出事儿来了。”乔巧宽慰妈妈。
乔巧妈一笑:“我不愁,我这个人想得开,我不会把自己折腾病的,人最要紧的是顾好自己,顾好了自己才不会给别人添麻烦,只可惜,不是每个人都明白这个道理,比如你爸,他要是明白,也不至于这样了。”
乔巧凝神看着妈,岁月在她的脸上没留下多少痕迹,也许真的不是老天格外偏爱,只是她自己更爱自己罢了。
“妈,我公公说最近想请你和我爸吃顿饭,大概是奶奶去世的事儿,他想表点儿心意。”
乔巧妈想了想,没有说去还是不去,“你爸这个样子,我不知道他想不想去,不过你公公人真的不错,他是不是和致远的性格比较像啊,做事很贴心的。”
乔巧斜了一眼妈,满心的不服气,“好像你多了解致远,尽往他脸上贴金,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
“你看你这个孩子,说的这叫什么话,我是这么教你的吗,什么别人自己,致远是别人吗,我发现你跟你姥姥真的很像,你姥姥做媳妇儿的时候,眼里就容不得妯娌,跟我婶婶闹得很僵,老死不相往来,那个时候她没文化,你可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女性哪。”
乔巧歪歪嘴冷笑,“妈,别说得你好像圣人,你是没跟我叔叔婶婶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没有利益关系,这才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看看前些天,你不是还为了什么我奶奶留下的仨核桃俩枣的遗产跟我爸呕气吗。”
乔巧妈分辨:“我跟你不一样,我那是气你爸爸,他到现在也没跟我说清楚这个事儿,我就算再不稀罕那点儿钱,我也得知道有多少吧,我有知情权哪。我估计,你奶奶留给你爸的很少,你爸看了索性不要了,我是这么想的,你爸可能怕我会埋怨你奶奶偏心,唉,人都不在了,我埋怨什么,你奶奶受你叔叔婶婶的奉养伺候,多留给他们也是正常的,我像是那种不明白事理的人吗?”
乔巧妈说话的声音渐渐大了,乔巧轻轻“嘘”了一声,怕她吵醒爸爸,唉,无怪乎这些家长里短吧,为了这点儿钱尚且心里有疙瘩了,乔巧不敢想象,将来万一公公不在了,他们和致远希颖之间又会发生什么呢?
卧室门响,乔巧爸起来上厕所,听到冲水声和开门声,乔巧走了出去,黑暗中,爸爸走的很缓慢,可能是看不清路,乔巧喊了声,他转过头来,“你怎么回来了。”很平静的声音,没有意外,这和过去总是咋咋呼呼的爸爸还真是不大一样。
“哦,做完节目太晚了,就过来住。”
爸爸走近了,眯着眼睛,“你回来住跟鹏程说了吗?得说一声啊。”
乔巧“唔”了一声,爸走到客厅倒了一杯水,准备喝,乔巧上前挡住,怕他晚上喝多了水又频繁上厕所,但爸爸却生气似的把她的手推到一边,咕咚咚喝了几大口,乔巧有些讶异,爸爸平时不这样,他很温和,也很听话。
喝完水,爸爸从喉咙里说出一声“睡吧”,很含混,说完他又慢腾腾的回房了,并且关上了门。
乔巧对妈妈说:“我明天就去找专修公司,房子装修好你们就搬过去住,这里有什么好,楼道里黑漆漆,贴满了小广告,连个保安都没有,门卫形同虚设,周边也没有公园绿地,我觉得换个环境,住得舒服了,闲来无事去公园锻炼锻炼,散散步,我爸喜欢唱戏,去拉拉嗓子,慢慢的就忘了。”
乔巧妈站起身,拢拢头发,挺直了腰板,她总是很注意自己的形体姿态,哪怕是半夜,“搬不搬无所谓,这里老邻居也熟悉,有事也能相互照应,我倒不盼着住好房子,不过要真是对你爸有好处,那我也不反对,只是,你回去先问问鹏程的意见吧。”
“问他?”乔巧瞪大眼睛,“这事儿我说了算,妈,我们不能太把自己当外人,这些东西你不用,没准儿就有别人用,我才不要当活雷锋。”乔巧是联想到了鹏程如果真的有别的女人。
“怎么?”乔巧妈何等聪明,马上听出话外有话,“鹏程他,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