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左右吧，我和王俊东两人来到了郊区的那家二甲医院，

说是二甲医院，但其实比很多三甲医院都大，病区就有十几个，之所以评不上三甲，是因为政策不允许。至于具体是哪方面的政策，我也不是太清楚，但它就是定了性了，这么些年，也还是个二甲。

首先要见的，是药房主任范某。

范某是个女的，四十多岁，胖胖的，戴个眼镜。见到王俊东进来，扫了一眼。今天不是接待日。

王俊东点头哈腰的，弄得我也不敢直腰。对不起啊范主任，我今天是来交接一下，以后...

交接？范某从鼻孔里冷哼了一下，你来过几次啊？

王俊东有点儿气短，不好意思，这边以后是他负责。

我忙上前，递上名片。

那上面，我的联系方式只有公司的电话。

范某根本没接，淡淡地来了句：放桌上吧。

王俊东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口，还是没说出来。气氛很尴尬。

范主任扒下眼镜看了看我们：没事了吧？

王俊东愣了下神，没事了没事了。

范主任：那还不走？

我和王俊东两人刚范主任办公室的门，王俊东就骂上了。

当然是那种低声的骂，很难听，基本上把范主任的所有女性亲属都问候了。

我心想，好在项军不知道这事，要是知道了，肯定也会问候王俊东的所有女性亲属的。

等我们走到医院门口，他的气也稍稍平了，我就问他，其他科室的人不见见吗？

不用了，你自己去就行，王俊东说，我跟他们都没见过面。

我有点傻了，靠，这都行啊？

也许是看出我的忧虑，王俊东又多说了两句。我市里管的医院那么多，这儿又那么远，才没怎么过来的。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这儿要做好了，销量也挺大的。没事我走了。

我想说，先别走，跟我一起见见各科室主任也行啊，我一个人去，又是新手，万一说错了怎么办？

可一出口，却是另一番话。那好，你走吧，我自己来就行。

王俊东愣了下，上下看看我，也许是不相信我这么容易就让他走了，连留都不留。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将来林经理问起来，你可别说我没帮你。

得了便宜还卖乖。我笑笑，行。

看着王俊东上车走人，我心里的气才猛地涌出来，明摆着是给我下马威呢？

不过想到上午刚刚领到的两千块，我的气愤又几乎在刹那间消失了，又不给他打工，管他呢。进，我还不信了，给他们送钱呢怕什么？脸？抹下来，揣兜里，去吧！

我挺了挺胸，直起腰板，重又走进了医院。

那时进病区，不像现在的有些医院那么严，还得先登记，探视时间还有规定，只要硬着头皮往里闯就行了，只要你穿得不是很破，没人拦你。正因如此，医院里才发生了很多的盗窃案，相比之下，现在还是要好些。当然，对于医药代表则刚好相反。

这家医院的十一个病区，分别是皮肤科一个，内科三个，外科四个，妇科一个，肿瘤一个，骨科一个。我们的药是抗生素类针剂，皮肤科、妇科和肿瘤用的都不是很多，其他的八个病区则基本上都能用到，尤其是外科，病区最大，病员最多，用量也最大。

我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在病区里面转悠，但却没有去见任何一个科室人员。

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我把里面的地形和病区的分布都熟悉了，同时，也想了一套见到主任们的说辞。

我先来的内一病区，主任是个秃头，我拿出名片，介绍了自己的身份。

当时有点脸红。但还好，如果有熟人在旁边，我恐怕还说不话。很奇怪。

秃头主任有些惊讶，但不是我以为的那种惊讶。

你们怎么才来？

嗯？我有些纳闷。

秃头主任很是不满，你知道我用了你们多少药了？

不知道。

三百多支了，你们再不来人，我就真不用了。

啊？哦！您放心，不会让您白用的，我们都是每月底统计数字，次月的五号发费用。到时候一定兑。

我心里放下了一块石头，同时，也厌恶起眼前的这个医生来。妈的，这是我们以前在书里、电视里看到的那种白衣天使吗？扯淡嘛！

你们的药当初还是我提议用的，好嘛，进来了就没人理我了，我还琢磨着你们公司是不是要黄了...

秃头可逮着出气筒了，把我好一通说，说吧，没事，从今天起，老子百毒不侵。

他大约说了有十分钟，总算停住了，这中间一直陪着笑，看着他。

你还别不信，我前天开始就已经用别的厂家的药了，你看。说着，他从办公桌边的墙上拿下一沓病历，指着上面的字，你看，这是我开的，这也是我开的，一天就多少呢？这搁以前我可都是用你们的药啊。

我们错了，不过从今以后就好了。我来管这块儿。

秃头的气看样子也消了些，行了行了，我也知道，你是打工的，不容易，要说有问题，也是你们公司的上层有问题，不过，你回去可以告诉他，别小看我们郊区医院，我们的用量也是很不错的。

是是是，我一个劲儿点头。

秃头语气更缓和了，你去药房范主任那儿了吗？

我去了。

她对你什么态度啊？

不怎么好。我只得告诉他实情。

嗯。秃头点点头，你啊，赶紧得做做她的工作，她对你们那是相当不满，主要是你们不会来事。

经过这一阵，他已俨然把我看做自己人了。

那我等接待日的时候来找她吧。我说。

你傻啊？他有些着急，还等接待日呢？接待日得多少人过来啊？人多眼杂，她能要你东西，或者跟你出去吃饭吗？

我...我一时不知怎么说才好。

你这样。他往我这边凑了凑，范主任喜欢一些胸针啊、发卡呀之类的小物件，你没事先给她买一个那样的东西，别舍不得花钱，要不，等她把你们的药清出去，再进可就难了。

我忙不迭地点头。心说，那么好打发啊，一个胸针就可以了？

别买那种大路货，秃头跟着说，最好是进口的，别太贵，一千多的那种就行。

什么什么？我没听错吧？一个胸针还有这么贵的？

但我什么也没说，还是点了点头。

很久之后，我想明白了，秃头其实跟我一样，也不知道所谓进口的胸针和发卡的价格，他那是胡诌的。他只不过是提醒我，如果送东西，千万不要送寒碜的。

那一个下午，我就见了秃头一个内科主任，但是很巧，把前因后果都弄清楚了，下一步就好做多了。

出了医院，我打了欧阳的BP机，我说，欧阳，咱们都先不回家呢，我想请你吃饭，大餐。

欧阳笑笑，说快算了吧，等你挣了第一笔工资再说吧。

我有点儿不死心，但想想也对，来日方长，不在于这一时。

晚上，我和小月回到地下室，我偷偷把钱放到床上，装做不经意地一掀被子。说，哇，看，这是什么？

小月回过头，愣了下，但随即欣喜地把钱拿起来。

哪儿来的？她问我。

你猜。

你预支的工资？

不是。

那，是找欧阳借的？

也不是。

小月的脸沉了下来，那是哪儿来的？

我不能再扛了，赶紧把来龙去脉说了。

嗯，小月沉吟着，老天帮我们，老公你可一定要努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