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佑我吧，不管是哪路神仙。

第二天早上，我跟小月一人拿着一张地图出发了，尽管昨晚欧阳在地图上把我们要去的地方标了出来，路线也都说了八遍，但真正走的时候，还是绕了不少圈子。等我找到那家电器公司的时候，差不多已经十一点半了。

好在没有跟对方约定时间。

我来到人事部，门口已经有好几个人在等了。

我不知道怎么办，就问边上的人，应聘是在这儿等吗？

是啊。

哦。

不过，你得先去前边拿张表。

我走上前，果然，一个小姐递给我一张表，先填一下。

我没拿笔，能借一下你的笔用用吗？

小姐很痛快地递给我，拿去。

在填工作经历的时候我犯了难，总不能说自己在老家是当代课老师的吧？算了，空着吧。

我把表递给那个小姐，您看行吗？

小姐笑笑，拿过来，看了眼，脸色变了变。

你是外地的？

嗯。

我们不招外地人。

什么？

我们不招外地人。

哦，我尴尬地转过身，好像被人剥光了衣服站在街上一样，感觉很是羞辱。

我鼓起勇气，看了眼那几个还在等待的人。

我永远记得他们的表情，不是鄙夷，也不是幸灾乐祸。

而是冷漠，彻底的冷漠。

我快步走了出去。

在路边，我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点了支烟，看着眼前的车流，心里一阵阵酸楚。

我他妈这是干什么啊？跑几千里地来这儿受白眼来了？

凭什么？凭什么？

太不公平了。

我狠狠抽了口烟。

可是，我又有什么呢？

学历？没有。

户口？没有。

技能？没有。

我整个人一激灵，可不，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

那人家凭什么用你？凭什么要对你客气？

想到这儿，我像是一下子被人打趴在地，连沮丧的力气都没了。

操，活了二十多，竟一下子成了废人。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去的，一路上脑子浑浑噩噩的。

欧阳大概看出我的难受，说别着急，找工作是这样，有的工作看上咱，咱还看不上它呢。

我只有苦笑。

这样吧，欧阳说，我们公司现在正招人呢，要不明儿我跟我们头说一下，看看能不能进去。

我眼前一亮，你怎么不早说啊？

咳，这活儿不好干，你刚来，我怕你受不了这份苦，我就想着，要是能找着别的活儿最好，实在找不到，就去我们公司，不过，我不能打包票。

放心，只要能让我干活，什么样的苦我都能受。

我这是真心话，来之前的所有幻想在这两天里已经完全破灭，如果能让我工作，哪怕是掏粪，我想我都会去的。这种我真没用的感觉太他妈折磨人了。

那我明天去公司就跟头提。

没米了。欧阳刚说完，婷婷就叫他。

我忙起身，哪儿有卖的，我去，我去买。

算了吧，欧阳笑笑，以后你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跟小月在这儿吃，在这儿住，买点儿米是应该的，走，我跟一块儿去吧。

欧阳还想说什么，婷婷来了句，就是，二三十块钱的劲儿，争什么啊，谁买都一样。

我不敢看她，拉着欧阳出了屋。

别跟她一样啊。回来的路上，欧阳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知道他说的是婷婷，我笑笑，哪能呢？

她挺不容易的，欧阳说，没爸没妈，一个哥哥，还因为抢劫进了监狱，有点儿小性子，也很正常。

嗯，我点点头，对你好就行。

我不知道她算不算对我好，不过，我挺喜欢她的。

那就好。

是真的，欧阳又来了句。

小月回来了，与我不同，她带回来了一个好消息，她被录用了。

她那个宾馆在西八里庄，管吃，有宿舍，可以住，试用期工资700块。

我不敢想，如果小月也没被录用，我的心情会多糟。

为庆祝小月找到工作，也为我自己提气，我特意买了瓶二锅头。

我有点喜欢这酒了，不上头。

那晚我们喝得很尽兴，欧阳也很高兴，婷婷的不快也好像少了些。也许是因为小月找到工作，我们就快要离开了罢。

睡觉的时候，小月跟我商量，她不想住宿舍，想跟我一起。

可以啊，我们就在你那附近找个房子。我问过欧阳，他的公司在礼士路，我们就在西八里庄租房，如果将来能去他们公司，也不远，如果去不了，我就在那附近找工作。

你也别太挑了，小月说，不管什么工作，先干着再说。

我心里一沉，想告诉她，不是我挑，而是根本没有挑的机会，但忍了忍，终于没有说出口。

嗯，我轻轻地拍了拍她。睡吧。

小月把头凑过来，我搂着她，看着她慢慢睡去。

我却没有睡意，心里在盘算着找个怎么样的房子，这五百块钱该怎么个花法，越算，心里越紧张。

窗外，起风了，一阵又一阵。

三、

我相信老天是有眼的，总会在你得意得忘乎所以的时候来一棒子，让你知道你是谁，也会在你潦倒得一塌涂地的时候拉你一把，让你觉得自己还有点用，不必想办法怎么去死。

在小月上班第二天，我和欧阳来到了他的公司。

听欧阳说，你在老家是干老师的？

项军把背往椅子上靠了靠，伸了个懒腰，问我。

他是欧阳公司的老板，有着一副胖得极不标准的体形，脸上带着副近视镜。这也是后来我对戴眼镜的人有点儿心理抗拒的主要原因。

是。我小心的回答。经过了前面的两次面试，我已变得很谨慎。

代课？

嗯，代课。

教几年级？

跟班吧，三年级到五年级都带过。

嗯。他沉吟了一下，不错嘛。

谈不上。我赶忙说。

教什么的？

语文。

在村里教书，工资应该很高吧？

就70块，还一年发一次。我实话实说，如果这是我第一次面试，也许我不会这么说的。

有点惨。项军撮了下牙花子。

不过当老师挺光荣的，我年轻的时候就想过，不过我学历低，没办法。他接着说。

咳，也不是那么回事，看在哪儿当了，要是公办的，还好点儿，要是民办的...

有个屁用，是吧？项军话锋一转，把我填写的简历扔到桌上，看着我。

我不知道他想要的答案，只是讪讪地点点头。

要不是欧阳举荐你，我不会用你的，明白吗？

项军身子往前倾了倾，趴在桌上，看着我。

我又点点头。

项军笑了，脸上浮现上出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嗯，没错，就是捉摸不透。

我是问你明不明白。

明白，明白。我忙说。

你明白什么？他又问。

我一下愣住了，没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那一刻，脑子嗡了一下。

怎么回答？说承蒙你看得起欧阳，我十分感谢？还是说看来欧阳在你这儿做得不错？抑或说看来你对欧阳和我都有成见？

明天开始，来上班吧。

项军正了正身子，很是严肃地告诉我。

谢谢。我起身，想跟他握手。

项军头都没抬，一个月试用期，底薪1000，一个月后没有成绩，你就得滚蛋。我这儿不养闲人。

我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