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没有吃惊，本就认为虎子和张华丽在一起的动机绝非是爱。

但我知道，虎子接下来说的一切都是他的难言之隐。

只是现在情非得已，舅妈如果真的杀到，那他们只能选择逃离，这段时间的所有努力将化为泡影，更要命的是不晓得再逃向哪里。

要不然，他不会如此详尽道来，他需要我的帮助。

回忆和诉说，让24岁的虎子情绪几次无法自抑。

我也重新审视他，重新审视他和张华丽……

一年前。

虎子背着个运动包，意气风发来到宁波，让我给他找家实习单位。

这不是什么难事，我很快就落实了。

当时，他的工作激情比现在还要高涨数倍，俨然一只不知疲倦的壮虎

一个周末，在KTV里，听他雄心勃勃地唱了一首歌。

连我都被感染，骨子里平添了些许男人闯荡天下的豪气。

那首歌是《赢在中国》的片尾曲【在路上】。

从歌声中，我觉得虎子，真是沂蒙山走出来的好小伙。

实习期将满，虎子提前赢得了最高评价。

他单位的老总打电话给我，表示：刘让，你表弟我们要定了，你帮忙做做工作。

无须我多说，虎子早已乐得又握拳头又“欧耶”。

他提出要回趟北京的学校，终结自己的大学生活，得到宁波方面同意。

四天后，他又发短信来，说很久没回家了，想回去一趟。情理之中，宁波方面依旧认可。

现在才知道，其实另有隐情。

原来家乡有人给他介绍了个媳妇，舅妈让他回去看看。

这一看不要紧，看出了虎子哭泣的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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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他的性格，是不急于找媳妇的，勇闯天下出人头地才是最重要的梦想。

之所以回去看看，虎子主要出于两点考虑。

1、舅妈的坚持。她在虎子家里具有慈禧太后般的地位和威严。

2、这门亲事的介绍人和虎子从小玩到大，好成一个头，他不好推辞。

回到沂蒙山，惊喜发生。

本是应付一下的虎子，被眼前的女孩俘虏。

女孩那年二十三岁，和介绍人一样是邻村的，叫甜甜。

中专毕业后在临沂一家医院当护士，出落的浓眉大眼、贤淑大方。

在虎子回来之前，她已经和舅妈、舅舅早就很熟悉了。

每到休息日，就来帮舅妈忙这忙那，还细心照料常年卧病在床的舅舅。

的确是个好闺女！

且说那介绍人，其实是姨妈家的二小子，叫明阳。

他从小遗传了姨夫的先天性近视，据说高达1000多度。

虽是如此，却阻挡不了他调皮捣蛋的步伐，以至于书没读好，惹是生非却远近闻名，总算没辜负他的名字。

虎子问：“明阳，这么好的姑娘怎么舍得介绍给我？”

明阳：“哎，谁让我不是大学生呢！我要是，哪还轮得到你？”

虎子：“不愧为是亲戚加哥们儿，请你喝酒。”

明阳：“这可是俺村最好的闺女，你得连请三天。”

“没问题。”

“其实，虎子俺告诉你。读中学的时候人家看上你了，说你学习好有出息。”

虎子一阵傻笑。

虎子在沂蒙山待了整整一个星期。

在这一个星期里，她和甜甜坠入爱河。双方父母则盘算起他俩大婚的日子。

临沂，长途汽车站。

依依惜别淹没两双眼，虎子第一次吻了甜甜，甜到心窝的一吻。

他说：“等俺在宁波立足后就接你过去。”

虎子成了一名正式员工，工作积极性又有了明显提高，脸上更是不经意就出现傻笑。

去年八月，宁波已经有桂花香。

虎子对我说：“表哥，这香味让人想人。”

我笑着问：“想人？想谁？”

他傻笑着不回答。

“不会是有女朋友了吧？”

“有了。”

“真的有了？”

“真的有了，不过不是女朋友，是媳妇。”

“你行啊，动作倒挺快的。什么时候带来，我给你把把关。”

“好的。”

那一天，虎子收到一个山东寄来的包裹，里面是甜甜亲手织的一条围巾。

宁波八月，依旧热得很，可人家虎子不管，天天围着围巾，美滋滋的情绪无人能敌。

就是偶尔拿下来洗洗，也是轻柔得恶心，生怕弄断了每一根线。

我那段时间直接给酸得想离家出走。

虎子终于领到了自己第一笔工资，共计1800大元。

可这个败家子花1200买了个手机。

我问：“你不是有个手机了吗？”

他咧着嘴笑：“这是给俺媳妇买的。以后就可以发短信了。”

“那还不快给人家寄去？”

“我不寄，万一路上给弄坏了，我给她送回去。”

我呸！还以为他有多大出息呢！

原来，甜甜的手机被偷了，为了省钱一直没买新的。

这次回山东，虎子和她又有了实质性进展。

在舅妈家里，在舅妈的严格要求下，虎子和甜甜提心吊胆地发生了关系。

性在年轻人的爱情里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他们的情意被酿成了蜂蜜，能把黑夜甜成劳动日。

临沂，长途汽车站。

虎子抱着甜甜说：“三个月后，我回来接你。”

再次回到宁波，虎子除了工作、吃饭、睡觉、上厕所，就剩下一件事，发短信。

娘了个腿儿，那是相当令人羡慕。

没过多久，我接到了舅妈的电话。

虎子有自己的如意算盘，舅妈也有她的如意算盘。

虎子是独子，舅舅又常年卧病在床，所以舅妈给他找了个沂蒙山的媳妇，希望他能留在家乡工作。

用舅妈的话说就是：离得太远，指望不上。

这一点，俺家老爷子和她明显不同，自家亲爹的主张是：好男儿，志在四方。

毕竟舅妈说得也在理，于是我做了劝说虎子的充分准备。

哪曾想，仅仅过了6天，舅妈又来电话，嘱咐我一定不要虎子回去，一定啊。

关键是，在说这个话的时候，舅妈隐隐约约有哭泣。

虎子也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如坐针毡。他说：表哥，收不到甜甜的短信了。

坚持了没几天，虎子又跟我说：“表哥，俺回去一趟。”

我说：“等3天再回去。”

虎子：“好吧。”

虎子一走就是两个月。

两个月内，他单位的老总打了无数个电话给我。我打虎子电话他关机，打给舅妈，舅妈说虎子会联系我的。

两个月后，虎子告诉我：表哥，俺在青岛，不去你那边了。

当时我不知道内幕，直到今天才明了。

舅妈除了让我做虎子的工作，还把甜甜叫回了家，让她把虎子叫回去。

时间一直持续到很晚，眼看就赶不上沂水至临沂的最后一班车了，甜甜晚上值夜班，她找到了明阳。

明阳当时正和一帮小哥们喝得面红耳赤，哈哈笑着问：“嫂子，啥事？”

甜甜：“俺赶着上班，你送俺到沂水吧？”

“小菜一碟！”说完，明阳又招呼小哥们：“等俺回来继续哈！”

这个大近视眼，威猛无比，从不带眼睛，1000度算个啥！

他发动了摩托车，在乡间小路上飞奔。

【见过有限几次的二小子、从未见过的弟媳妇，原谅我用了你们的真名字，天堂快乐……】

丁字路口，乡间小路连接着省道。

省道上车水马龙。

酒精在麻丨醉丨，近视眼一片模糊，摩托车在狂奔。

迟到一次又何妨？！

一辆卡车把摩托车撞飞。

明阳当场死亡。

红色的甜甜，十几分钟后死亡。

虎子送她的手机在几米之外，分离成了破碎……

彻底消失，总让人痛彻心扉。

悲伤之余，舅妈、甜甜父母、明阳爹娘开了个紧急会议，他们决定关爱虎子。

甜甜和明阳被草草下葬。

甜甜母亲烧掉了所有她的衣服还有照片，在舅妈的竭力阻拦下，保留了虎子送的手机和一册日记本，日记本里写满对虎子的思念和对婚姻的憧憬。

虎子的回归，令家乡的人严阵以待，这让他的哭泣成了罪过。

不能哭泣。

沂蒙山的土地上，两座坟茔。

一个是甜甜，一个明阳。

虎子左手的塑料袋里是破碎的手机，右手中紧捏着日记本。

他没说任何话，也没有丝毫埋怨，更没掉一滴眼泪。

直到他静静地离开，留下诧异一片。

深夜，沂蒙山的九月已经冷风肆虐。

是虎子抱紧着甜甜的坟头，哭声撕心裂肺。

爱依然人不在，偷偷的泪水能伤到没有生命的力气。

天上的一颗星星，眨着眼，眨出整座沂蒙山的湿润，只为一句“我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