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车到了长街，洋葱让我去店里坐坐。我说累了，改天吧。洋葱点点头说了声辛苦，下车了。

我摇下车窗喊了一嗓子，看他停下回头，说你别往心里去，一看她就不知道那地方乱。

洋葱点点头，说放心，我知道。

过了三四天，我能出门见人了，一天夜里打的直奔长街。进了洋葱的店，他还是坐在那张桌子边上，锅庄也在。俩人低头正聊。那会儿我跟服务生已经熟了，要了两瓶啤酒猫在一边边喝边偷听。

洋葱的店好装B，放的音乐是一码色的蓝调BLUES，破萨克斯吹得晃晃悠悠跟哭一样，我每次去都疑窦横生，怀疑乐手是不是得了小肠疝气。

反正就听见洋葱说你这辈子就是太顺了，没吃过亏，真要吃了，身边的人不得心疼死。那语气诚恳的要死，听得我都脸红。

锅庄嘟嘟囔囔不知说了些什么，拎着包起身走了，脚步一撅一撅的，好像不大痛快。

我陪洋葱聊了一会儿，发现他的肤质比我好，脸上基本没事了，想打听一下锅庄的事又不敢，把话题转到进货上，洋葱给我写了个几个电话号码和人名，让我去找，就说是他朋友，绝对比我当时的供应商便宜。我看了看里边有好几个沿海地区的，心里纳闷，瞬间就想明白了，一脸得意的走了。

那天我走得太早，没赶上后边那一出。得到消息已经是第二天了，赶到医院，丨警丨察刚做完笔录，洋葱躺在骨科病床上，浑身上下除了绷带见不着多少肉，跟木乃伊似的。

我是夜里12点多走的，过了1点没客人了，洋葱正准备关门，店外飞过来一块砖头，玻璃门应声而碎，然后街边最近的三盏路灯都被敲掉了。

这次来砸店的是高手。洋葱在桌子边儿藏了一会，以为人跑了才起身往外走，还没到门口，砖头又来了。这回不是一块，按洋葱的估计，最少来了七八个人，十来块砖头劈面过来，洋葱仰面栽倒，只来得及喊了声关灯。

没人进来，除了呼啸而至的砖头，密如雨点绵绵不绝，洋葱双手护头身体蜷曲基本上被打懵了。应了张宇的那首歌，雨一直下，气氛不算融洽。

何止不融洽，离惨烈不远了。

具体损失不说了，反正第二天，还能自己走路的几个服务生，差不多全都辞职不干了，全无当初打便宜仗时的骁勇和胆略。

有人点过，好几百块砖头，福田小卡得装半车。

我这人天生好热闹，因为无知所以无畏，这种大场面居然没赶上，心里懊恼无边，看着床上洋葱欣逢盛世的得意样，嫉妒得当时鼻子一酸，跟小时候一样圆睁二目防止泪水漫堤，往店里打了个电话，说今晚不回去了，让服务生把吧台抽屉里那根甩棍给我送过来。

鼻梁断了的洋葱瓮声瓮气的问我干嘛，我说夜里有人来看你的话，我先接个待。然后拔了输氧管给洋葱点了根烟。后来差点让护士打出医院大门。

那天夜里我一直跟护士耍贫嘴，好不容易得到特批，可以在走廊拐弯的地方抽烟。刚点了一根听到走廊里咕咚咕咚跑过一人，浑身一冷，扔了烟就往病房跑，甩棍喀喇一声弹出来，在落针可闻的楼道里回想，吓了我自己一跳。

推开病房门，锅庄的背影直挺挺树在床前，尽管没回头，从她那极力克制依旧上下耸动不止的肩膀，我也能猜出来她脸上什么德性。月光从病床侧面的窗口洒进来，锅庄的影子在水磨石地方上拖得很长，一抽一抽的。

我悄悄关上门回去抽烟了。

洋葱出院时已经冬天了，因为每天一罐汤，人胖得有点不象话，皮带至少松了两个扣。腿还没好利索就架着拐和我一起去长街店里。几个月没开张，居然都有耗子了，犄角旮旯的碎砖头触目惊心。

我从砸烂的酒柜里找着瓶劫后余生的苏红，拧开了没杯子，吹了一口。洋葱也要，我想了想递给他，喝了一小口，呛得直咳嗽。

我盯着他，他瞅着我，没憋住，嘻嘻哈哈开始笑，那笑声特缺心眼。

然后就搬凳子坐下，你一口我一口抢着喝。说来也怪，没冷冻，喝得也不算快，俩人居然都高了。

酒壮怂人胆，我问洋葱，你跟锅庄怎么打算啊。白喝人家那么多汤，以身相许吧。

洋葱一脸没心没肺的笑着说扯淡，没打算。

我说你拉到吧，装什么大瓣蒜啊，回回瞅人家脸都快瞅出油了。差不多就行了，别老端着。

洋葱隔着太久没擦脏出花纹的窗户使劲瞅外边无星无月的天，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硬，到最后看着象是笑跟脸分家了，隔了半天低头揉了把眼镜，说她要走了，出国。

我把瓶子往桌上一墩，指着他的鼻子说这TM算怎么回事啊？

洋葱盯着我指尖俩眼珠快对上了，打了个哈欠或者叹了口气，说我俩成不了，她没法嫁我，我没法娶她。

然后又说，酒，你去找找，应该还有。

有一回我问一个人，说有俩消息，一个好的一个坏的，你先听哪个。她想了想说先听坏的。

然后我说咱俩一样，都是悲观主义者，习惯遭打击，生怕先吃个甜枣再挨记耳光。

为了迎合悲观主义者这个一听就特有文化的身份，这些年无论看书看电影还是码字讲故事，我都偏好悲剧结局。评价一个东西好坏的唯一标准，就是看完之后心会不会一抽一抽的。

其实是我RP低俗恶劣，见不到花好月圆的大团圆结局。

不毁点儿什么老觉得对不起自己。

今天这个故事快结局了，我说不清是喜是悲。没准跟我前天刚开头时候说的一样，不喜不悲，既无喜，又何来悲。

洋葱跟锅庄的关系我没办法给大家说清楚，其实我自己也没彻底整明白。

这么说吧，这俩人里任何一个人出点儿什么事，另一个能把后半辈子搭上。可这俩人就是没法走到一块儿正经八百俗不可耐的结婚过日子。

原因太多，随便罗列，都能把一张A4的纸密密麻麻正反两面写满喽。

去年写牛人的时候我说过一句话，电影和小说看多了，我们都不会好好谈恋爱了。可很多时候，我们这些每天上班下班挣钱吃饭的人要真能活在电影小说里，没准真能谈段挺好的恋爱。

谁能给我们写本小说拍个电影？

扯淡，没人。

好，不絮叨了。接着说洋葱。

洋葱的店重新营业以后生意一直不好，因为扔砖头那帮人一直没抓着，没人知道洋葱到底得罪了哪路神明，怕哪天再来这么一次。

有一天晚上他跑我店里来了，来前也没打电话，刚好没什么客人，我正趴吧台后边看书呢。冷不丁一黑影在眼前一晃，手里的书就让抢走了。抬头，洋葱笑眯眯的说你有点老板样没有。

我手忙脚乱的开酒，端到桌前，洋葱在台灯底下正看得入神。

我跟他认识快30年了，就没见他看过书，问他带字典了吗。

洋葱又翻了一页，看了两眼，笑了笑端杯子跟我碰。然后咂吧着嘴说你这生意也这么淡？

我说刚走了一拨，最近还行，你那还那么淡？

洋葱笑着点点头，自己拿过瓶子倒酒。

我劝他实在不行就算了，船小掉头易，把铺面转了改行吧。

洋葱一脸默然的说，再看看吧，不光为了钱。我那店在那儿，她在外边还有个地方念叨，真关了，以后就谁也找不着谁了。

我笑了，想换个不那么闹心的话题，就说你这样可七情上脸了啊，以后别教育我。

洋葱没回我的话，指着桌上说，这书不错。然后就跟我一直喝酒。

那天我看的是一本仓央嘉措的传记。里边有不少这位花和尚的诗，自己的经历够玄，加上后人翻译功力不俗，就整成所谓经典了。

洋葱翻完扣着的那一页上是这首。

你见，或者不见我

我就在那里

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

情就在那里

不来不去

你爱，或者不爱我

爱就在那里

不增不减

你跟，或者不跟我

我的手就在你手里

不舍不弃

来我的怀里

或者

让我住进你的心里

默然相爱

寂静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