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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华一晚处于矛盾之中,办公室的地上到处都是烟屁股。
一方面是感情,李富胜的死对大华的震动极大,硬硬的胡子有几根居然白了。分局与市局的领导其后专门找大华谈话,其实政府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接近死者家属,有关领导都把平息这次时间的希望寄托在大华身上。
在钻牛角尖的时候,大华曾经准备把衣服扒掉,像普通市民一样走上街头,为好友讨回公道。当看到一夜没睡的战友们,正用祈求的眼神望着自己,他心软了。如果事态进一步扩大和发展,挡在最前面与群众直接对峙,不是那些祸国殃民的腐败分子,而是这些与自己朝夕相处的警队战友,局势恶化到无法控制,整个城市将发生动乱,甚至会流血,付出生命的代价。无论是百姓还是丨警丨察都是这个城市的一部分,许多丨警丨察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也都是下岗失业工人,那一方出现不测都是家庭的悲剧,城市的悲剧。
时针指向午夜零点,大华把刚点燃的一支烟扔到脚下,用力踩灭,然后把枪从腰上卸下来,咣当一声丢在办公桌上:“我用不到这个东西了,这枪是打敌人的,我面对的是兄弟姐妹。他们打不死我是我的造化,打死我是我的福分。请兄弟们放心,我一定尽最大的努力,让这件事儿往好道走!”
此刻,大华的内心似乎被这件事儿掰成了两瓣儿,碎了!
大华在厕所洗了一把脸,再次回到李富胜家里。把李富胜的工友召集到一起,来到李富胜妻子面前商议对策:“富胜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的死我同大家一样十分难过。人死了,剩下孤儿寡母怎么办?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富胜是为我们下岗失业的人死的,这个葬礼咱要办的隆重一些!好好送他一程。”
“不能放过凶手,如果不是他们逼的,富胜不能死!”
“管不了死人,还是管管活人吧!咱们尽力给孤儿寡母多要点钱……”
大华征求李富胜妻子的意见,李富胜妻子:“我脑袋乱的很,大华你就替我们拿主意吧!”
“咱们不能乱,明天来得人肯定很多,你们几个人都要在我身边,赔着嫂子一起去找厂里,达不到以上的条件,决不罢休!”大华心里掂量了一下,要达到以上条件并不很难,心里安稳了许多。
大华通过电话把情况向有关部门报告,上边答应全部接受家属的要求,让大华密切地注意相关动向。
天刚亮的时候,医院大院里只有十几个花圈,当大华开着警车前往医院巡视,几乎每家与殡葬有关的店铺都集聚着人,悲愤写在人们脸上,几乎所有街道都有抬着花圈向前走的市民。
认识李富胜的人知道李富胜身高1.80米,人长得高大英俊;而不认识李富胜的人,只知道李富胜是同自己一样的下岗失业者,他的死与自己的命运有关。
等大华来到医院,站在三楼院长办公室上面,朝下面一望,黑漆漆的人群正往医院赶来。
抬来的花圈太多了,花圈站着摆不下,便平躺着放在地下,一层层,一摞摞的变成了花山,几乎摆满了整个院子。
送花圈的人先前只是李富胜的工友,后来,附近厂矿的工人也自发的送来了花圈,新望区花圈店和鲜花店的花圈、鲜花全部脱销。人们从市内其他地方往医院运送花圈、鲜花……花圈、花篮的挽带上不仅有新望区工人的名字和其他县区工人的名字,还有省内其他市地工人的名字。
在指挥部手台上,大华在吵杂中听到一则禁令:让全市殡葬花圈点暂时停业,以化解集聚的悲愤。正在这时,集中在医院大楼的人群启动了!工人的行动似乎很有秩序,人们用臂膀组成人链阻挡住车辆,抬着花圈和写着大字的挽帐向前行进,大华边往楼下跑,边打电话:“工人已经行动,方向好像是厂办公大楼!”
大华打开灯闪开车从另一条道路驶向工厂,一路上到处都是各种警车和黑色的防暴汽车。到了工厂大门李富胜的工友、朋友及大华安排的便衣丨警丨察早已来到这里,人潮像海浪四面八方的包围了工厂大楼,大华组织警力在厂门前构筑了警戒线,防止人们冲进工厂引发大的骚乱。
人潮的力量太大了,第一波人浪过来,大华等人边劝说工人,边把冲上来的人往后推。期间,工厂的大门关闭,等第二波人潮上来,人数更多,大华等丨警丨察把人浪推回去,浑身是汗,衣服都被撕破了;第三波人浪过来,大华的一只鞋没了,他的一只赤脚上被激动的人群踩踏出了血……
“大华!大华!不行我们再上警力,把人驱散……”指挥部很担心大华等丨警丨察的安慰,一次又一次的了解现场的情况。
“不行!不行!我们还能支撑住……”大华知道各种警力就在附近,当人们愤怒的时候,上警力上手段,只会让矛盾更加升级,大华一次又一次推迟警戒级别,就是想用自己有限的力量延迟矛盾爆发的时间,就在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大华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了微笑的李富胜……
大华的眼泪一下子没下来,他拼命地喊道:“富胜!富胜!富胜来了!”
不行了!眼睛睁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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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李富胜的妻子和儿女并没有离开这个城市。七年里,她们隐姓埋名不敢回到原来住的地方,拍被工友们找到再掀起波澜;在七年两千多天的时间里,韩玉平一直背负着精神的十字架,工厂与她协商处理死者的后事,并明确表示,如果接受能获得高额赔偿,如果不接受,即使闹到底,李富胜自杀这一条难以更改,告倒底也不会有这么多钱。更重要的是,如果因为这件事引发大规模骚乱再伤人和死人,你们遇难的家属能心安吗?
按照韩玉平的意思,即使一分钱不要也要给丈夫讨回公道,严惩抓人打人的凶手,她抬起头想征询大华的意见,而这时候的大华,不知道什么原因却把头低下了。
就是为了这样一个低头的姿势,大华的内心备受煎熬,一直到现在也是这样!
丈夫失业的那段时间,韩玉平做临时工每月只有300元钱,而工厂所给的倍偿数目,即使李富胜活着和自己一辈子也赚不来。听到楼下此起彼伏的叫喊声,韩玉平用笔在协议上签字,用掩盖这件事儿的代价,换来了一大笔赔偿金,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
一套价值30万元的房子和25万元现金,掩埋了一个生命和一个惊天的秘密。
房子,韩玉平一天都没有住过,一走进那个房子她心就跳,人有虚脱的感觉。丈夫死后,她和女儿借助在妹妹家里,从此,经常足不出户陷入了无休止的沉默,七年来一直是这样。
她盼每年的九月,在丈夫死去的祭日,丈夫会在整个九月回来。梦中的丈夫年轻如初,与活着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城市上空依然钢花飞舞,轧机铿锵,李富胜依然骑着自行车,带着韩玉平飞驰在城市的大街小巷……
她最怕春节,当节日的礼花在城市上空绽放,她感觉那是丈夫摔得变形的嘴巴,而那噼噼啪啪的爆竹让她心脏剧烈跳动,好几次由于受不了爆竹和礼花的刺激,韩玉平狂躁的哭喊,把被子、窗帘……能撕毁的东西都撕碎了!
这个九月又来的时候,韩玉平收拾好屋子,把丈夫的遗像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抱着一个枕头躲在幽暗里,开始了与李富胜的又一次约会。
柳树依然抚弄着他们的脸,她紧紧抱着李富胜的腰,沿着河堤路在抚顺的夜色中飞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