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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富胜死了，在大华怀中就死了，抢救也就是一个心里安慰的过程。

李富胜的尸体被蒙上一层黄布，停放在医院大门的门厅里，闻讯赶来的家属、工友越聚越多，医院走廊和院子里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人头。

人群当中不乏穿制服和便衣的丨警丨察。外人看不出来，但在警界服务多年的大华，一眼就能认出他们分属那个机构和部门，刚开始来的是厂公丨安丨处和区公丨安丨分局的便衣，接着是市里治安支队、特警支队的便衣，市区政府各有关部门的干部也混迹其中，这其中就有姜示范。

下岗失业的工人在惨剧发生之前，还像一盘散失在各处的沙子，而强烈的悲痛让他们迅即凝结在一起。

医院想把尸体推倒太平房，工人们自发地组成了一睹人墙。与李富胜曾经一起到北京和省里上丨访丨的七名工友，一起跪倒在李富胜尸体面前大声哭喊：“富胜！你是为了我们下岗失业工人死的，我们一定要为你讨回公道。”

关于李富胜的死随着人群的集聚和传播，产生了各种各样的版本。有人说李富胜是被人推下楼的，也有人说李富胜是被毒打以后，难以承受肉体和精神的屈辱，出于悲愤从楼上跳下来的……

大华从李富胜妻子的哭诉及同行上丨访丨工友的谈话中，大概了解到李富胜死去的经过。

李富胜转业以后进入工厂工作，那时的工厂整日炉火冲天，巨大的轧钢声像这个城市健康的心脏，铿锵有力。在这个几万人的大工厂里，李富胜又找到了火热军营的感觉。他每天开着运送炉料的汽车从一个车间到另一个车间，这个巨大的工厂就像一个每天过节的城市，而那钢花与炉火就是天空中永不熄灭的焰火，那么灿烂的绚丽。

当李富胜知道这个厂生产的部分钢材，是专门制造军舰、坦克、飞机、火箭等特殊钢材的时候，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李富胜觉得自己虽然脱下了军装，但依然是一个军人。

在生活中他也是幸福甜蜜的，贤惠美丽的妻子韩玉平在一家服装厂当设计师，二人约会的地点总选择在钢厂的大门口。工厂一下班一眼望不到边的人流，就会从大门澎湃而出，然后化成涓涓的溪流，流淌到新望区一条条街道上。

李富胜用自行车驮着穿着花裙子的韩玉平在大街上兜风，到了人少的街道上，李富胜双手离开车把呈飞翔状喊上两嗓子，每当这时，韩玉平会搂住李富胜坚实的腰让他小心。

街边调皮的小子成帮结伙的起哄：“啊哦……啊哦……”韩玉平用拳头拼命敲打李富胜后背叫他快走，李富胜加油等车快跑，韩玉平耳边会响起风声，街道嫩绿的杨柳，像少女浪漫的头发，抚弄着他们的脸，他们紧紧抱在一起的身体。

韩玉平爱吃冷面，尤其喜欢七百小街巷子里面“二朝冷面”，李富胜每次只叫一碗，然后，启开一瓶天湖啤酒看着韩玉平啜着小嘴儿，一根根的吃冷面，那是感情的愉悦和享受，等韩玉平吃完了，李富胜捧起大海碗把整整一碗冷面汤一饮而尽，然后擦干嘴巴骑车继续往前走，从东西四路到裕民，从千金路到华山，在和煦的晚风和夜色里，你唱一首歌，我唱一首歌往和平路的家中走……

变故出现在李富胜下岗的前两年，李富胜那天也许是太高兴了，在厂内铁道口一不小心撞坏了栏杆，这一幕恰好被从此经过的老总看到了，他大声训斥跟随的干部说：“没人会开车了吗？让这种人开车！”

就这一句话便砸了李富胜的饭碗，李富胜从司机变成了打更人。这时候，厂里开始走下坡里，一个又一个车间开始停工，大雪像挽帐覆盖着死寂的工厂，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

李富胜值守的打更房成为了工友们聚会的场所，勤快的李富胜便用炉子烧上一壶开水给大家喝，工友们围坐在炉火前开始骂单位领导：“我们都快饿死了，他们还花天酒地，带着小姘全国跑！”

有工友小声说，那位老总把厂里的钱拿到西南地区开了自家的买卖……李富胜不想让自己的生活雪上加霜，如果厂里知道大家在一起议论这种事儿，一定会给自己小鞋穿。怕什么来什么，2000年企业改制，李富胜作为分流人员第一批下岗。离开工厂大门的时候，李富胜像是丢了魂儿，他回头望了工厂一眼在心里想：只要工厂好了，自己还要回来的！

李富胜与妻子都下岗了，刚上学的女儿还小，他们必需要找一份工作来养家。

40多岁的人了，找一份工作可真难！全市下岗失业的人这么多，上哪里找工作啊！

二人开了一个做凉皮的小档口，开了不长时间，就被经常光顾的工商、城管收费给弄黄了！断断续续的打工将将够一家吃饭，两年以后，更加不幸的消息传来，为了减轻企业负担，部分下岗失业的工人由劳动保险向失业保险并轨，要求一次性买断工龄。每年工龄375元，李富胜20多年工龄，也就是他在得到8000元以后，将永久性失去与工厂的一切关系，吃饭的饭碗被砸掉了……

（66）

一天一块钱是李富胜等下岗失业者买断工龄的价值。刚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李富胜没敢告诉爱人，下岗以后的失败已经让这个曾经幸福的家庭阴云密布，如果再把买断工龄的消息告诉她，那就是晴天霹雳。

企业是中省直单位，能如此制定这样的政策难以轻易更改，没有一个人愿意接受如此刻薄的条件，每天早晨李富胜借口去找事儿做离开家。

走在大街上，李富胜感觉灵魂发冷，此时天空飘起了细雨，路人都躲到房檐下面避雨，而他神情恍惚，也不知道躲避，任凭风雨吹打自己。雨水灌满了鞋子，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怀有李富胜一样心情的人不只是李富胜一个，在城市偏僻的路上，有许多人在孤独的走着。

雨停了，李富胜抬眼忘了一眼阴云密布的天空，掏出一颗“大丰收”牌香烟，由于被雨水浇湿了，烟无论如何都点不着，他叼着湿透了香烟咬牙切齿，最后把烟咬断了才从嘴里吐出来。

在新望区建设大街路口，李富胜遇到了许多工友，大家都在议论买断工龄的事情。脾气暴的要到厂里取闹，脾气好的不同意，说要阻止厂里的决定，一定要到市里和省里找有关部门。

第一批买断工龄的人涉及几千人，市里、省里找过了，回答是：这是企业内部的事，政府部门只能协调，无法过问。来来去去几个月，大家没找出任何结果，人们愤怒了！大家要冲击工厂，声言要把“工贼、买办”主政的工厂砸了！

李富胜不同意，他说：“现在厂里也有困难，相让他们改变主意几乎是不可能的。今年初，广东有个孙志刚在被收容所打死了，引起了国内媒体的注意，听说要改变原来的收容政策呢！咱们的事儿上边不知道，我们一定要让上面知道，请上面重视东北下岗失业职工的情况，我们不是为自己找，而是为全东北的下岗失业工人找……”

大家集中在雷锋公园里想着向上反映的对策，一起去北京不现实，区里、厂里把他们盯得很紧，堵访、截访的人不会让他们走出城市。

最后大家推举李富胜等七个人去北京上@访。这七个人成为了工友们最后的希望，虽然大家都很困难，但为了凑够进京的费用，每一个人都拿出了兜里的钱，人们拿出了打工的钱，5元、10元、50元……的放在七名工友的手里。

一位脾气暴躁的工友被排除了七人之外，他很不服气，为了支持进京的工友，他把身上的几百元一起拍在李富胜的手里说：“富胜，咱们看你的了！”

李富胜手里捧着一堆面额不等的纸币用力的点点头！

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第二天早上大家开始分头行动，有乘沈抚大客的，有乘坐过路火车的，即使登上了从沈阳到北京的火车大家也不敢在一起。

北京太大了，望着偌大的北京，李富胜他们竟然不知道去找谁？

大家在建国门路边就着水吃下一包方便面，开始到各个部门反映情况，走出一个门，再出一个门。第三天的时候，几个便衣出现了，李富胜认识他们，他们是厂公丨安丨处的……

回到厂里他们就失去了人身自由，李富胜在黑夜来临之前，从3楼窗口坠落下来……

大华那受得了如此大的精神打击，按照他自己的性格，要到厂里找到那几个打李富胜的人！看到痛不欲生的李富胜妻子，大华压下心头的怒气，不住劝说李富胜的妻子：“嫂子！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先处理富胜的后事吧！”

同李富胜在一起的工友不答应：“不行，富胜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