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紧到@@号大楼,哪里有人跳楼!快,要快!……”
大华距离@@号大楼不远,拐过两条街,来到那所大楼下面,见一个男子身边站着几个丨警丨察和老百姓,大华下车赶紧跑过去,那个人经过短暂昏迷,在地下挣扎,大华冲过去,搬过那人的脸大叫一声:“富盛!富盛!你怎么了,怎么了……”
尽管那人的脸和嘴已经摔得变形,但大华一眼认出从楼上掉下来的人,是同自己同乘一辆罐车参军的战友李富胜。
先前那个几个丨警丨察吓得脸色煞白,吞吞吐吐地说:“我们没打他!是他自己跳下来的,跟我们没关系……”
大华的额头青筋暴跳,眼仁充血,大骂到:“滚你娘个血#,来人,把这几个小子给我绑了!”
大华疯了一样抱起李富胜,一拢他的胳膊软软的,显然是摔断了。正在这是一个女人跑了过来,他看到大华问:“富盛,富盛他怎么了?”
来人是李富胜的妻子韩玉平,大华安慰她:“嫂子,没事儿。”
大华与韩玉平一起跟上救护车奔上附近的医院……
(63)
大华参军走的时候,乘坐的从南站开出的军列。去沈阳的绿车皮没有,一帮人搭上了临时过路的闷罐车。
同大华一起当兵的青年绝大部分是矿区、钢厂、铝厂和石油企业的子弟。那时候对越自卫反击战刚刚打过不久,大规模的战斗停止了,但南疆依然有零星的战斗发生。每一个当兵的青年都是热血沸腾,刚发下来军装虽然没有领章帽徽,但大华穿在身上感觉异常神圣,临走的前一个晚上,大华睡不着觉,折腾了多半宿,等睡着了便开始参加战斗。以前,大华做梦都是彩色的,而那一晚全是黑白的……大华刚参加战斗,一顿炮火覆盖,身边的战友都死光了。当他挣扎着从泥土中挣扎出来,头顶被一个人的身体重重的压着,他推翻那个人抱起来,一看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那人脸已经被炮火烧焦了,说了一句话,大华没听清楚就死了。
大华大吼一声冲出掩体,端起冲锋枪便扫射便向敌人冲去,脚下几乎没有踩实的地方,一脚下去很软,抬起来便是一阵火光,再踩下去依然很软,再抬起来又是一阵火光,他进入了地雷密布的雷场……
一梦醒来天已大亮,跑到南站参军的青年已经集合,周围全是送行的人头,车站的高音喇叭一遍又一遍地放着《再见吧!妈妈》:
军号已吹响
钢枪已擦亮
行装已背好
部队要出发
你不要悄悄地流泪
你不要把儿牵挂
当我从战场上凯旋归来
再来看望亲爱的妈妈
当我从战场上凯旋归来
再来看望幸福的妈妈
再见吧!妈妈
军号已吹响
钢枪已擦亮
行装已背好
部队已出发
看山茶含苞欲放
怎能让豺狼践踏
假如我在战斗中光荣牺牲
你会看到盛开的茶花
假如我在战斗中光荣牺牲
你会看到美丽的茶花
啊 啊
山茶花会陪伴着妈妈
大家只知道火车往南方开,究竟开到什么地方谁都不清楚。但大家似乎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其实大家都明白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为国赴死,为国捐躯壮烈胸怀激荡在每一个人的内心。离别到来,歌声响起,加上送行的眼泪一下子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闷罐车里面铺满了金黄色的稻草,战士们一个一个往上爬,大华前面一个身材较胖的青年刚要使劲往上爬,手一软仰头朝后面摔了下来。
大华一个健步冲上去把他抱住,当那人因惊吓而扭曲的面部,冷不丁与大华打了照面之后,大华心头一惊:这不是昨天在梦中被炸死的战士吗!
眼睛、眉毛及神情竟然是如此的相似。
火车向前奔驰,二人彼此互相介绍,大华知道他家住新望区东平里是钢厂的子弟,名字叫李富胜。总感觉自己要与这个人,在以后的日子里要发生什么。
大华与李富胜在火车上的故事到安徽巢湖就断了,李富胜下了火车,临分别的时候二人紧紧拥抱,相约回家以后再相聚。
火车一路走、一路停,到广州的时候只剩下大华等不多的战士。大华先在粤北山区服役,由于军事素质过硬,被抽调成为全军闻名的“天下第一旅”的战士。不久参加老山轮战,驻军广西凭祥夏石,作为军中“兵王”的狙击手,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到山下休息一段时间。
有一天,大华从军营出来“赶街子”,一辆军车突然停在身边,大华朝旁边躲了一下,一名战士打开车门朝大华扑了下来:“大华!”
大华抱住来人一看竟然是李富胜。
(64)
李富胜比以前瘦了,人长得更英俊了,在战场上经历过死亡的大华,在千里之外见到老乡,不知道什么原因眼泪掉了下来。
李富胜在空军某部雷达部队服役,因为表现出色被派到南疆。大华眼前又浮现了梦中的惨烈情景,总感觉要发生什么。
李富胜没有在战火硝烟倒在大华怀里,而是大华倒在了李富胜怀里。
大华负伤以后被紧急送到战地医院,肠子被弹片划开流了出来,在医院整整昏迷了一个星期。他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李富胜,大华清醒以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还好……那个人是我!”
梦中的情景终于再现了,身负重伤的是大华自己,他暗自为李富胜感到庆幸。
——李富胜到死也不明白也不知道大华说的是什么!
李富胜向部队请了探亲假,专门到医院伺候大华。大华身体素质太好,伤口愈合的很快,出院要回广东湛江部队的头一个晚上,二人在夏石临街的饭店里要了由“酸嘢”腌制的芒果、李子、罗卜、椰菜、木瓜,“铁板烧”青菜、臭豆腐、猪小肚,炭烤生蚝等下酒菜。
那一晚,二人整整喝了整整一箱漓泉啤酒,大华非常高兴,他与李富胜都活着脱离了战场。
……一直到两人从部队转业退役,那个梦才被大华从记忆中赶走。大华到公丨安丨局当民警,李富胜到工厂当工人,战场上的幻像再没有发生。
十多年来,二人结婚以后依然保持来往,喝李富胜女儿满月酒的时候,大华还到场祝贺……而现在,李富胜却在和平时期从三层小楼的窗口跳了下来,这让大华如何也不相信是真的。李富胜的眼睛半睁着,流着血块的嘴里牙齿几乎掉了大半,他见到大华不知是笑还是哭,他脸上的肌肉已经没有表达感情的能力了。大华的眼泪掉在李富胜血肉模糊的脸上,似乎要清洗掉他脸上的污垢。
他不相信,真不相信躺在自己的怀里人就是李富胜,梦中的惨烈在现实中在如此情景下再现,李富胜昏迷中一句一句地说:“别打……别打我……别打……”
头一歪失去了知觉,大华头发、汗毛全都立了起来,他像一头失去了幼崽的狮子一样,仰天长啸。
彻骨寒心的悲哀惊动了老天,救护车开进医院的院子里,阴郁的天空下起了大雨。
医院的医生护士奔跑出来用车子推进了急诊室。
“富盛!富盛!……你一定要挺住啊!”李富胜的妻子一遍又一遍的哭喊着,见李富胜没有生息,她身子一歪也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