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屋子太小，李响不知道该如何落脚。

那个女人表情木然，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遗像。遗像里的男人也在深情地望着面前这个女人，遗像里的男人英俊年轻，军帽上有一颗五角星，领子上一边一面红旗；而女人则显得异常苍老，眼角布满了鱼尾纹，鬓边的头发全白了……两个人从外貌上看属于不同时代的人，一个像儿子，而另一个则像母亲。

跪着烧纸的女孩子起来给老西和李响让座，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面部的轮廓及眉眼与遗像了男人极为相似。

李响拿出三张购物券递给那个女人，女人抬起手想接，当李响把购物券放在她手心里的时候，女人的手却无力地垂下去了，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流出来，购物券飘落在地上……

女孩把购物券拾起来，女人说话了：“替你爸爸谢谢他们，你爸走了七年了，还有人惦记他。”

“这是我们应该做得，区里领导向你问好。”李响一进这个屋子就感觉万分压抑，虽然来过好几次，每次来都是这种感觉，窒息的要命，进来就要就走，不想多呆一分钟。

从进屋老西就斜眼看大华的一举一动，除了递给老西一支烟以外，大华一直蹲在地上烧纸。烧完，他给遗像深深的鞠了一躬，然后拿出一千元钱交给女孩子：“小杰，想着带你妈出去转转，有事儿跟我说一声。”

看不到女孩子谦让，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华叔……”便哽咽着不说话了。

大华没有搭理老西，来开门走了。

老西叫上李响跟了出来，走出令人窒息的屋子，外面阳光明媚鲜花开放，安详的老人和孩子在小区里散步。

一阵尖利的鸽哨划破透明的天空，老西眯眼看到天上飞过的鸽子，骂了一句：“娘的，这里面一定有楼道里遇到的鸽子，在阳光下它们是天使，而在黑暗中，它们却是幽灵。”

大华早已登上了小区门口的汽车，老西紧跑几步拉住车门：“华哥，我没开车，捎我一下吧！”

大华是刑警出身，其实早看到街对面停着的路虎，见老西装可怜的样子一挥手说：“你们上来吧！”

车没开多远，大华一大转向就上了河堤路，朝东洲方向开出不远，车下了路停在了“九龙饭店”门前。

老西几乎吃遍了抚顺大大小小的馆子，而这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饭店还是第一次来。

大华下车对老西和李响说：“今天串休，你陪哥哥喝两盅。”

“那太好了！我喊小阁过来，他早想见华哥了！”

“喊吧！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还真没正经地吃过一顿饭。”大华说到这有点感伤。

小阁正在东洲街里拉活儿，接到老西电话以后，卸下一个客人，立即就把出租车开到了“九龙饭店”。

大华拍打着老西和小阁的肩膀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们还是小年轻的，一眨眼，我快老了！”

这是一家清真馆子，老板似乎与大华很熟，两人只是点了点头，老板便先自作主张地端上了羊杂和爆肚两个菜上来了。大华也不问老西、李响爱吃什么，又点了一个羊腿、口条和手把肉，然后把几个人面前酒杯倒上金梁御液，一口菜没吃便端起酒杯说：“来先干一个！”

几个人都是豪爽人，端起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大华笑了，用手指头点着老西说：“你没有公子哥的习气，这么多年，你又有当官的爹妈，又有自己的产业，早该与我们不是一路人了！还行！小阁这个朋友没交错。”

李响在一边见几个男人一见面就开怀畅饮，也默不作声地把一杯酒偷偷喝了。

大华嘲笑老西：“女孩子是你带来的，这毛病不好改啊！”

老西给自己找辙：“我是陪她来的，李响！大学生志愿者，新望区派她慰问那母女两个。”

“新望区能派她做这样重要的事儿，差不了……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喝酒了！我们几个遇到了就是要往死里喝，你要保持清醒，一会儿叫车把我们送旅店去！”

九龙的羊肉的确做的地道，下酒肉都是新宰杀的羊，经沸水操了几遍，膻味都没了，不加任何调料吃起来很香。

吃着吃，大华对老西说：“你不是想知道我与那女人的事儿吗！”

老西嘴里吃着肉，装傻：“什么事儿！”

大华：“这件事儿堵在我心里七年，快把我憋死了！今儿，我就跟你们好好说说……”

（62）

2003年9月，烈日像一个巨大的火球，在北方这座城市上空滚动。

已经被太阳烤焦的柳树也、杨树叶叶片基本都卷曲了，毛毛虫像春天才生长的杨花穗，一串串的悬挂在树枝上，掉在地上经人踩踏瞬间变成了酱汁，黄的、绿的、白的尸体，铺满了肮脏的街道。

走在街道上的行人个个无精打采，整个城市的街道像木乃伊身上的肋骨，一根根、一条条，干瘪的居民区楼房听不到一丝升息。

偶尔，一个用自行车驮着冰果箱的人嘶哑着高喊：“冰果！御膳大果，冰果，御膳大果！”

但由于许久没人来卖，卖雪糕的人便停止了喊声。

这个城市惟一疯狂的动物，还是105线公交车，几辆车飙在一起，一会儿冲在前面，一会儿遁在后面，卖票的人身子悬挂在车子外面，见人就喊，见人就捞。

快晚上了大华吃过一碗冷面，让司机把车子停在雷锋雕像附近的树阴下，这个城市有关雷锋的雕像特别多，有全身的，有半身的，还有那种带故事清洁的群雕，例如雷锋叔叔冒雨背孩子送大嫂回家的。

雷锋在很长时间不仅是这个城市的精神支柱，还是过去一个时代的支柱。

有人说，雷锋是那个时代硬树起来的，要放在现在肯定不吃香。老西却不同意这种观点：“屁！你们懂个屁！雷锋要活着，一定比你们大多数活得明白。咱先不说他做好事，就看看他的为人处事，就没那几个人比得了。给县委领导当通讯员，当工人开推土机，当兵当班长，那一个不是俏活儿，要不跟领导和群众处得好，能轮上他。就拿二十刚出头就当上市人大代表这一条，全国有几个人的智商能比得了，什么是市人大代表？在外国就是市议员。你看看满大街都是志愿者，雷锋如果抹掉那些政治痕迹，他就是志愿者的‘祖宗’……”老西说正经话也不会好好说。

雷锋其实最迷人的是脸上的微笑，他的微笑变成了冰冷的石头，似乎一样具有温度。他的肉体就在躺在新望区的一个水泥盖下面，每年一到三月，那里就会热闹起来。

由于连年经济不景气，雷锋似乎被人给忘了，原先整个城市所有的人脸上的微笑，都与雷锋差不多，上车排队让座，邻里在一起包饺子，那时候的城市一年365天，都像一块被感情奶油覆盖的蛋糕，到处都充满了温馨。

从上世纪90年代末到本世纪初，由于家家下岗失业，人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能笑一下简直是奢侈。到了夜晚打架斗殴，拦路抢劫，入室抢劫的案子经常发生。

昨天晚上大华这队人就连续抓了30多人的现行，为了晚上养足精神，大华吃过一碗冷面便在110巡车后座上睡着了。北方夏天天长，到了晚上8点多，天还没黑……突然对讲机里传来指令：“大华，你在哪里？”

“启明街，老铁家羊肉铺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