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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抚顺刚解放不久，老西的父亲跟随抚顺市委副书记、第一任市长张澍回到抚顺。那时候，抚顺还没有民政局，市政府下设民政股，老西父亲便是在民政股管事儿的。抚顺再次解放由于计划周详，在战斗中死亡的人数虽然并不多，但还是让经历了腥风血雨的王新三、张澍十分难过。

一天，张澍把老西父亲找去，市委、市政府决定要为解放抚顺牺牲的烈士建筑一座永久性烈士纪念碑，地点就在西公园山顶，并让老西父亲撰写碑文草稿。碑文的字并不多，但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要仔细推敲，草稿拿给张澍看，张澍在老西父亲所写的草稿上又涂又改，几乎面目全非。几易其稿，最后，老西父亲用蝇头小楷誊写清楚，当时，老西父亲想，这回不会改了吧！

张澍的确没有在碑文上再改，前面“人民烈士纪念碑”他翻了过去，却盯着“人民烈士永垂不朽”几个字发呆，然后，用毛笔在宣纸上一张张的写。在老西父亲看来，张澍笔力遒劲，每张都写的不错，但张澍似乎总不满意，写了撕掉，再写还撕掉，最后，张澍不撕了，在“人民烈士永垂不朽”上涂改。老西父亲觉得，这几字都是按照国家民政部下发的规定誊写出来的，还有什么改的？

张澍突然站起身来，挥笔一气呵成，郑重地写下了“人民烈士永垂”几个大字，交给老西的父亲说：“就这几个字吧！”

张澍市长写这几个字经过深思熟虑的，“永垂”代表着流传，“不朽”代表着永不改变，为什么张澍只留下“永垂”而去掉了“不朽”呢？

老西父亲也不敢问，因此，这几个字对老西父亲来说至今还是个谜。

过了几十年之后，老西的爸爸恍然大悟，张澍对生命的看望绝非生死那般简单。见过太多的生生死死，张澍之所以在“永垂”、“不朽”之间揣摩，取“永垂”而舍“不朽”，就是为了灵魂坚定的信仰，在张澍的意识当中，生命人人平等，只可流传，难以不朽。

张澍是一个具有远见的政治家，当生命尘埃落定，不朽的事务，还存在吗？

那座丰碑依然存在于抚顺，但老西不这么看，他说，张澍不是一般的人……

去年清明去麻栗坡之前，大华先到了夏石，当初那些老式的营房还在，房子后面的竹林异常茂盛，高大的木棉树肉质的花朵挂满了枝杈，他沿着营房后面的铁轨，独自一人走到不远的山崖下，那里依稀能看到简单而夸张的岩画……那时候，不远的军营经常军歌嘹亮，每一张年轻的面孔都不畏死，那时，大华一只胳膊便可以磕裂碗口粗细的竹子，从那座营房走出的战士，在南国边疆的硝烟中用生命，用牺牲完成了理想的祭奠。

在去陵园的路上，大华经过一个热闹的乡村集市，看到许多到中国境内做生意的越南边民，如果不是头顶的斗笠和锅盔帽，仅凭面孔根本无法分清谁是中国人，谁是越南人。

大华在集市上购买了十一瓶白酒，十一个娃娃粽子，还有香火和纸钱。同大华一起到老山轮战的战友，一共有十一人倒在这片土地上。

一个当地人听说大华是看战友去的，便说：“谁还记得他们啊！你真是一个有情有义的汉子啊！”

几个年轻广东背包客正在店里吃豌豆粉，当他们知道大华千里迢迢来看望牺牲的战友时，叹息了一声：“哪些死去的人不值得？谁还记得他们？”

大华置身于喧哗中，感觉异常孤单，他沿着山路走进墓园，在一座座墓碑前寻找战友的姓名，一个、两个、三个……十一个，一个都不少。大华点燃一根根香烟放在墓前，然后，启开白酒，一部分淋在坟墓上，另一部分留个自己，然后，边喝酒，边一个个的说话，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来，所以从中午一直说到天黑，先前是站着说，后来累了，便坐下来说，酒越喝越多，话也越说越多……

想起那些死去的战友，大华拧了一下鼻子，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老西似乎懂得大华的心思，笑着说：“我老西挺有表演天赋的，以前在大学是校话剧团的台柱子，今天，我就让你们开开眼！”

老西一下子蹦到纪念碑的最高的台阶上，借着酒劲儿开始演讲：“为理想活着或敢于赴死的人，才会得到“永垂”，而现实，现在，理想正在逐渐丧失，理想正被官职、利益、地位、金钱、房子、车子、女人……而取代，在物欲横流的现在，我们曾经自视高贵的理想，最不被待见。理想是什么？理想是跑在科罗拉多大峡谷的阿甘，当他突然停下来，并瞬间消失的时候，那些曾经被理想感召追随者顿感茫然。这时候，理想一文不值，现实的中国正逐渐丧失理想，当理想被有些人当成大便的时候，这个世界便成为市侩的世界……”

“谁不是市侩……市侩……”老西突然觉得不对劲儿，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了许多人。老西是人来疯，《列宁在1918》是老西最爱看的电影，其中一些精彩台词能倒背如流，老西开始模仿列宁的动作和声调为大家表演：“啊你画了一幅多么可怕的图画，可是你画得太坏了。原来你到我们这儿来是为了向我们宣战的。那么好吧，请你记住告诉那些派你来的人不是后台也可以的：苏维埃政权是稳固的，工人和农民建立这个政权是永久性的，谁也不能妄想要他开倒车。当你们这些富农存在一天，就必须得要给我们粮食吃，你要不给，就强迫你们给，你要用武力，就消灭你们。这就是我给你的真理——我们真正的工人和农民的真理。请你记住吧！”

奇怪！围观的基本是老人、妇女，他们并没把老西的演讲当成表演，都全神贯注的听着。见人们往上涌，老西非常有礼貌地说：“同志们，让列宁同志先走！”、“慢一点，不要挤，大家不要挤，让列宁同志先走！”。

他又拍着大华的肩膀安慰道：＂不要难过，不要哭，会有的，都会有的，面包会有的！＂

以前在这个地方表演的都是老太太和老头，一般是拉着京胡唱一段京剧，或者大家来一段合唱。像老西这种受过专业话剧训练的人，还不多见。老西见大家挺捧场，表演更加慷慨激昂：“我们在流血，我们惨痛的伤口在流着鲜血。我们正处在，我们正处在最困难的环境中，我们在挨饿，煤和煤油的来源被切断了……

啊！关于粮食的问题等一会儿我再回答你好吗？同志们，要维持一个政权，比夺取他还要难。我们的革命正在前进，正在发展和成长，可是我们的斗争也在发展着成长着。

我接到一张纸条子，你们大家来听我念一念：你们的政权反正是不能维持的，你们的皮将要剥下来做鼓面。”

安静一点，安静一点同志们！

我看出这些字不是工人的手所写的，恐怕写这张纸条子的人我看他未必有胆量敢跑出来站在这儿……

对的同志们！我猜他是不敢出来试一试的。

同志们！当革命还正在进行的时候，就是说当整个阶级在灭亡，他和一个人的死亡根本是完全不相同的。人死后尸体可以抬出去，但是旧社会在灭亡了的时候，很可惜，资产阶级的这个尸首，那就不可能把他一下子钉在棺材里埋葬在坟墓里，资产阶级的尸首在我们心里头腐烂着，他把毒气传染给大家，他在发散着臭气！

普列夫斯基的被刺杀，说明了***对我们的白色恐怖。安静一点同志们，安静一点同志们！被人民意志判决的叛徒们，一定要无情地消灭他们。我们让资产阶级们去发疯吧！让那些无价值的灵魂去哭泣吧！

工人同志们我们的回答就是这样的。加上三倍的警惕和小心，还要忍耐。大家应该守住自己的岗位。同志们你们必须要记住：我们只有一条出路，那就是胜利。

还有另外一条路那就是死亡。死亡不属于工人阶级！”

大华脸色通红，他以前总觉得老西屁扯扯的，总是没有一个正行，但如果端起来，其表演才华及水平绝对不次于北京人艺那些大腕。因此，鼓掌异常激烈。

出此之外，老西的表演内容，还触及到大华心灵最敏感的痛处。

十多年过去，大华作为一位公共安全专家，一方面要完成本身的职责，另一方面，还要经受感情的磨难。

在大华眼前出现了黑压压的人头，一个个花圈……人潮一波又一波的向前冲击，大华作为丨警丨察人链中的一员，经受着飞舞的鞋子，雨点般的拳头。

这个城市隐藏了太多的秘密。一个事件发生了，你不知道它的结果，你不知道它的始终。

十多年过去了，大华一直在情与法中煎熬，一直在坚守有关一个家庭的秘密，坚守着一个企业的秘密，坚守着一个城市的秘密……

时间也许会冲淡秘密，模糊记忆，但作为有关几十万下岗失业者的历史悲歌，这种所谓的坚守，对大华自己来说，就是一种精神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