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城建局副局长李连庆从小在棚户区长大，自然认识那女人，很不客气地说：“大兰子，你想干啥？”

大兰子见是李连庆先是怯了，退后一步答道：“家里又增加了两口人，上户口不给上，人头费不给，扩大面积不给，要欺负死人啊！”

李连庆小时候在棚户区是“孩子王”，带领一大帮小子，打打杀杀什么淘气的事儿都干过。大兰子名叫董玉兰，在大坑旁边的棚户区有一号，外号大兰子。她性格极其泼辣，特别爱占小便宜，谁家门前菜地有黄瓜、大葱经常顺走。有一次，街上供销社一把鞋刷子丢了，连庆妈妈在供销社当售货员，追上大兰子从兜里找到了那把刷子：“公家的东西也顺，才1毛9。没几个钱……”

大兰子泼劲儿上来了，抓住连庆的妈妈说她诬陷自己：“我亲自给你的刷子钱，哪去了？让你讹往我！让你讹我。”

那时候，供销社实行的是供给制，如果对账差1毛9分钱，售货员要自己补上，补不上便会被开除。连庆妈妈被打了一顿，还补上了差掉了的钱。委屈地回家就哭。

妈妈被欺负了，连庆可不想便宜了大兰子。与一伙小朋友说起大兰子欺负妈妈的事儿，朋友们个个义愤填膺，几乎人人都说出了大兰子占小便宜的不是。强子家与大兰子家是邻居，强子擦了一把鼻涕说：“咱家母鸡下蛋有点，下完蛋就没，我看像大兰子干的。”

李连庆坏点子特多，立即想到了几个整治大兰子的办法。

有一天大兰子刚出门，就见一个人骑着自行车从门前经过，并从后架子上掉下一个油汪汪的点心包。大兰子见状，也不言生，见四处无人，拣了点心便回家，用剪刀剪开草纸绳，伸手抓起点心正要往嘴里放的时候，一看是一团干马粪……大兰子冲出家门，听一群孩子笑着跑到大坑下面去了。她从背影认出，那里面有强子和连庆。

大兰子嘴太骚，什么难听骂什么。骂够了，肚子有点饿，听到强自家鸡窝母鸡“咯咯”的叫，大兰子回到自己院子，哈腰透过杖子把手伸到鸡窝里，咦？以前，鸡窝里总是一枚鸡蛋，这一次怎么是两枚，想必是别的母鸡下的。大兰子在灶台下点起火，切了几根大葱，先添油爆锅，然后就着锅沿儿把两个鸡蛋打碎，在锅里扒拉着炒鸡蛋，越炒越不是味，停火盛出来，原来两个鸡蛋全被灌满了粪汤，大兰子恶心地一回头，看到后面窗玻璃上，全是鼻子、脸被挤得脱了相的脸。大兰子立刻明白了怎么一回事儿，推开窗子，朝边跑边笑的孩子“孙子、祖宗”一顿狂骂。

一排孩子并肩坐在后山坡上也不示弱，大声喊着：“1毛9，却良心。拣马粪，臭乎乎。偷鸡蛋，坏了心……”

大兰子自知理亏，也不敢再回嘴，关上窗户生闷气，从此怕了李连庆等孩子，占小便宜的毛病有所收敛。淘气的孩子都聪明，李连庆上中学以后，性格大变，仿佛懂事了，腼腆的像个姑娘，在街上见到大兰子总叫：“兰姨。”他是棚户区为数不多考上大学的年轻人，到区里当干部以后，与媳妇依然与父母住在一起。依然“兰姨，兰姨”的叫着。

刚才李连庆问她“大兰子，你想干啥？”，让她想起了李连庆小时候坏自己的样子。

（32）

李连庆知道大兰子的底细，而左英红却不知道。左英红刚到市局不久，此次下社区调研棚户区基层民主建设，恰好遇到“大兰子”对社区书记诉苦。古老社区书记袁萍推脱说：“你家的情况我已经向街道和区棚改指挥部汇报了，上面不批我也没办法。”

大兰子听说左英红是民政局下来的干部，便开始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大哭不止。左英红听袁萍介绍，大兰子丈夫下矿被坑木砸死了，留下两个儿子，都是大兰子一手拉扯大的。因为家里穷，两个儿子到了30岁还没有娶上媳妇。前几年，心肠软的大兰子捡了一个叫紫玉的姑娘，在家养育了多年，一来二去便与大兰子的大儿子邱生好上了。穷人家办事省钱求一个简便，邱生同紫玉圆房那一年是35岁，也没有办什么正式登记手续，便住在了一起。仅仅过了两个月，紫玉便生了一个6斤半的大胖小子。

棚改的时候，紫玉与生下的儿子因为没有合法手续，派出所不给上户口，二人棚改便不能算人头。邱生与老二邱富在古老社区被称为邱家兄弟，平日大家哥两人一起上，再加上纠缠不清的大兰子，谁如果了这一家人，便是摊上祸事了。

袁萍从来不吃眼前亏，见邱家兄弟加上大兰子一起来，立马绽开了笑脸。在数落了种种不公平以后，以社区的名义为邱家出了一纸证明，分别送给当地派出所和棚改指挥部。派出所根据紫玉提供的住址调取档案时，根本查不到紫玉这个人。大兰子哭着说：“她是一个没人要的孩子，命苦着呢！”

派出所指导员荆铁军给大兰子出了一个道儿：“你们去找市民政给出个正式的手续，一是证明有紫玉这么一个人，二是补办结婚手续，派出所就想办法给紫玉娘儿两个落户。”

左英红闻听此事勃然大怒，区里是如何放着这么一家贫困的人家不管，还非婚生下了孩子，她认为邱家愚昧是政府监管不力，错误不能由邱生和紫玉娘儿两个承担。

姜示范一听是紫玉的事儿，脸子立刻吊了起来，斩钉截铁地说：“他家的事儿不符合政策，不能给开口子办！”

左英红上调到市局以后，好久没见到姜示范了，本来相逢应该很愉快，没想到却遇到冷冰冰的脸子，因此，站在邱家的立场开始数落姜示范。

姜示范态度不好，并不是冲着左英红，而是对着大兰子和邱家兄弟。从外面赶来的邱生、邱富见有市里的干部给自己撑腰，横劲儿又上来了，邱生一把薅住姜示范的脖领子，让姜示范必须给一个说法。

李连庆气得推搡邱家兄弟和大兰子，那大兰子那肯放过这种宝贵的机会，一屁股跌倒在黄土地上打滚儿：“区里的干部打人了，打人了！”大兰子头发与脸钻找软土层钻，灰头土脸的煞是凄惨。左英红正与姜示范理论，并没有看到李连庆打没打大兰子，倒是看到了大兰子声情并茂的感染，她用力地拍桌子斥责姜示范和李连庆：“你们新望区的干部，就这样对待群众吗！”

邱家兄弟立刻找到了宣泄的借口，又砸水壶，又踢凳子，社区办公室顿时乌烟瘴气。

瘦弱的紫玉好像习惯了这种场面，以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冷静站在一边看热闹。

李连庆挨了邱家兄弟几脚以后，再也压抑不住愤怒：“邱生！你这个不是人的东西，给脸不要脸……”

周围看热闹的社区群众当中，有许多是李连庆从小的玩伴，见到李连庆受到邱家兄弟的袭击不干了，一起上来要帮助李连庆揍邱家兄弟……

左英红踩着凳子爬上办公桌上面，大声喊道：“姜示范！出了乱子，你要负责任的……”

姜示范没好气地说：“左姐！我该负我应该负的责任。”

话音没落，荆铁军与市局刑警队的大华走了进来，姜示范指了指手举凳子邱生说：“就是他……”

大华与两个刑警二话没说，便给邱生戴上了手铐，押上了停在社区院子里的警车。

左英红的肺都快气炸了，心中想，好你个姜示范，换了一个区像换了一个人，为了加快棚改速度，竟然动用公权陷害群众。左英红撕破脸，她眼含着热泪扶起哭成泪人的大兰子：“大姐，我是市民政局的干部，这事儿我给你做主，咱们抚顺是有王法的地方，绝对不能让欺负老百姓的官员作威作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