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哭了一会儿,然后将目光移向对面的窗纱,毫无焦距,平淡的像是死水一样。
“我们二十岁就在一起了,他是送报纸的邮递员,我是一个咖啡厅的领班,我们在丽江,那个城市非常美,到处都是水,他对我特别好,虽然我们赚得都不多,但他很宠爱我,什么都给我买,后来,我被一个上海的老板看上了,那人很有钱,这个世界不就是有钱有权就可以无所不能吗,他找了人,在我下班时把我绑走,带到了这里,囚禁侮辱了我一个星期,白承俊几乎在那些晚上找疯了我,后来我掏出来了,我联系到了他,他飞到上海,他知道这一切时,我再想拦着已经来不及了,他杀了四个人,那个老板,还有绑走我的三个人,我们逃了一段时间,每天都提心吊胆,后来他自首了,判了死缓,我变卖了我能换钱的一切,我做了小姐,可我所有的钱都去疏通关系,我找到了很多人,后来,在他缓刑的两年里,我傍上了一个法院的人,我还花了很多钱,最后重新开庭,判了无期,但是你知道吗,方砚,我受不了!我没办法再熬下去了,这么多男人,我经历了这么多男人,他们谁是真心爱我,我又是真心爱谁?我只想把他救出来,我希望我能有个盼头,哪怕他很老了才能出来,我也愿意等下去。”
她将目光缓慢而呆滞的移向我,“后来,我听说了你,他们说你经手的案子从来没有败诉过,你很有才华,可以反败为胜,我打听到你经常出现在夜场,我就每个场子都去,终于遇到了你,我承认,我是别有目的的,但方砚,你是真心对我好,我很难受,我怕极了,我宁可你只是迷恋我一时,也不愿意你真的爱上我,因为我什么都给不了,除了身体,一点感情也给不了。在他进去那一刻,我的心就没了,如果王昌的孩子还在,如果是个男孩,他会给我一大笔钱,但是我没想到他出轨了,一切计划都乱了!我没有钱了,我怎么捞他,我怎么请得起你?只有你离不开我,只有我嫁给你,你才会帮我对不对?”
她嚎啕大哭,无助而疯狂,崩溃而凄惨,哭喊声在我耳畔爆发炸开,在这寂静的深夜格外的凄凉仓皇,我攥紧了拳头,却还是觉得浑身无力,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干涸了,流失了。
我呆呆的立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残忍,好冷酷。
我在脑海中勾勒出了这样一幅画面。
男主人公是白承俊,女主人公就是我眼前无助的掩面哭泣的女子,那是在她失去他最初的那段时光,苏紫几乎疯狂的寻找,上海的初秋时节,苟延残喘的暑热无论如何也吹不散尽。
昔日的街道,相似的风景,但充斥着不同的心情。这天晚上苏紫第一次站到了他们曾经一起生活的公寓门口。白承俊离开后,她开始习惯性的躲避从前和他有关的东西,甚至连他和自己住过的地方,也变成了挖心割骨的毒药。
她幻想一进家门就能看到白承俊那纯净温和的笑容,不染纤尘的爽朗明媚,或者高大的身影安静的在阳台浇花,或者望眼欲穿的坐在沙发角落里看着一本书,等苏紫回来给她一个拥抱。
然而她用钥匙打开门时仍旧没有听到任何声响。卧室里的空气,枕边熟悉的古龙香水味,以及一切原封不动的陈设,仿佛都已经凝固在时光纷繁的尘埃里。
夕阳最后的余温正在窗前匆匆收起黯淡的尾巴,那曾经被灯光晕染成温暖的橘红色纱窗,在她的心里蔓延为旷世灰暗的陈旧。
真美,这样一副寻找和隐藏的画面,都没有我任何一个角色,我只是突然的闯入者,一个不得不参与进来的人。
因为她爱他,我爱她。
我笑了笑,伸手抹了一下脸,才发现我早已在这黑暗中泪流满面。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人总要受一次情伤吧,总要的。
“好,我明天跟你去。”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要走,她在我一只脚已经迈出房间时忽然叫住了我,我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客厅,我听到她颤抖着声音说,“方砚,你恨我吗。”
我说,“我不恨,我恨我自己,为什么这样爱你离不开你,却又对你的心无能为力,我对你这么好,我尽了我最大的能力对你好,我从没有这样在意过一个女人,可我第一次在意的,根本不爱我。如果非要说恨,那就是你不该答应嫁给我,因为你本来就不想,你心里装着别人,怎样做我的妻子。”
我从公寓离开后,漫无目的的走在大街上,上海很繁华,即便是凌晨三四点,也是车水马龙人山人海,不知不觉,我走到了遇到苏紫的地方,金碧辉煌,纸醉金迷,喝醉的肥胖男人拥着花枝招展的妙龄少女从大门里出来,坐进了等候的专车里,便迫不及待的上下其手,疯狂颠簸,我曾经觉得,这些女人都是爱慕虚荣,或者贪婪不用劳动就能赚钱的日子,但现在,我不得不重新审视,她们中有太多,也许和苏紫一样,为了攒钱救一个深爱的男人,或者不如说是为了拯救一段深埋在心底不愿和别人诉说的故事。
我踉跄着脚步走了进去,大厅来往穿梭着许多女人,她们捏着酒杯叼着烟卷,手臂和胸口都有非常漂亮狂野的纹身,几乎都是浓妆艳抹,我拉住一个路过我身旁的美女,笑着掐了掐她的下巴,她看向我,显示惊愕,接着便是非常随意而放纵的笑容,“帅哥,约炮?我正好没客人,不介意去别的地方聊聊吗?”
她踮起脚尖,红唇在我耳畔若有若无的摩擦着,非常湿热和诱惑,“我38E哦,天然的,要不要试试?可以给你夹出来的。”
她靠在我怀里,低低的笑出声,娇媚而温柔,我再度挑起她的下巴,目光在她脸上仔仔细细的打量着,良久我说,“这张脸,在卸下了浓妆艳抹后,是不是很清纯?但是你不愿给别的男人看,这些粗俗的恶心的客人,你只想留给一个男人,是吗。”
她微微愣着,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拍掉我的手,“神经病!喝多了还不走?耽误我时间。”
她恶狠狠的骂了我一句,便离开了我的视线。
可这样的地方,到处都是疯狂的欲望,不缺她一个锦上添花,我摇摇晃晃的走进去,才发现我的确特别像一个喝多了的人,可我根本没有喝酒,苏紫终于告诉了我实话,可我觉得真难受,我宁可她骗我一辈子,让我以为她是因为喜欢我被我感动了才嫁给我,无关任何利益与算计。
真可笑,我第一次付出了整颗心这样深爱一个女人,竟然只是步入了她的阴谋。
方砚和方砚,你不是很厉害吗,在法庭上字字珠玑直逼对方哑口无言再难翻盘,可你怎么面对一个女人,竟然连一句讨伐的话都说不出口,爱情真的让人这样卑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