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狼说完这番话忽然朝着右侧逼近的一众特警开枪,那群特警在原地翻滚和跳跃,试图躲过那枪林弹雨,霎那间,无数枪响砰砰的在耳畔炸开,惊扰了这平静的海面,几个浪头呼啸着而来,击打着礁石和沙滩,无数的水圈泛起涟漪,连芦苇地都被浸湿了根部,黑狼已经站了起来,朝着人群冲去,他敏捷的闪着身躲开枪击,同时向那些开枪最活跃的特警射击,从我在人群中看到了陈皎,他和两个刑警冲过来将我保护着离开原地,黑狼在这时忽然回过头,他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微微一愣,接着面部狰狞起来,“方言,你他/妈骗我!你是条子的人?”
我在这一刻,有些彷徨,在陈皎救我的时候,我并不觉得轻松,反而有些怅惘,我知道接下来我要面对的是黑狼的死,在众目睽睽之下弹尽粮绝然后悲壮的倒下,我没有那种胜利的快感,也没有那种像是看一个绳之以法的犯人的幸灾乐祸,相反,我的心情格外沉重,我知道,这个代号黑狼的男人,他太厉害了,太英勇了,如果他没有走上这条不归路,他会成就一番所有人望尘莫及的事业,可惜,我为他感到可惜和不值。
他是站在了高处,可如果人的一生那么漫长,却只能用牺牲掉大半的光阴换回短暂的威武,那有什么意思呢。
太多人看不清利益的真面目,只把它当成毕生的追求和欲/望的逐浪,可它又毁掉了多少人。
黑狼恨红了眼,他大吼了一声,充满了不甘,就像即将死亡的怒狼,在最后关头发泄它的愤懑和嫉妒,那撕心裂肺的吼叫与嘶啸,让天地都为之动容。
“我错信了你!我从来没相信过谁,即使现在,我都想自己逃不过了,不如冲出来替你挡一下让你逃,可你竟是奸细!”
他忽然转了枪口,朝我对准,我惊愕得愣在原地,陈皎也在慌乱中对准了他,可是来不及了,生死一秒只差,但陈皎已然落后了太多秒。
“砰”地两声枪响,一声射向黑狼,一声冲向了我,可是我等了片刻,想象中的痛感和灼热并没有传来,周围在瞬间似乎凝固了,安静的让人发慌,我睁开眼,视线中一抹白色的身影在我身前倏而倒塌,我本能的伸手去接,柔软纤长的发丝拂过我的指尖,带着一丝温度,熟悉的脸庞暴露在眼前,我愣怔住,良久的愣住。
乔婷婷。
我的身子猛地颤抖起来,那是我从未有过的绝望,当我看着她满身鲜血倒在我怀中,身体的温度一点点流失掉,那美丽的容颜变得苍白而憔悴,她望着我,一眨眼又仿佛回到了少年时那个纯净莞尔的少女,记忆里,她也有过喜爱穿白裙子的时候,戴着一顶天蓝色的草帽,披散着黑色长发,踩着灼热的沙滩,奔跑着,回眸着,天海一线之间,和湖蓝色的海水几乎融为一体。
每个走错了路的女子,都曾天真烂漫过,只是世俗湮没了她的纯情,为她蒙上了一层肮脏的面纱。
我跪在地上,大喊着她的名字,她朝我笑着,洁白的牙齿也沾了血渍,双手绯红,她非常吃力的抚上我的脸庞,“方、方砚,我这算不算,死得其所?”
她低低的笑了出来,“我记得,我第一次遇到你,坐在吧台上,喝着酒,一边笑一边哭,你说你失恋了,你问我,愿不愿意陪你,我说好啊。其实你不知道,我早就喜欢上你了,在你还怀抱着那个叫冉彤的女孩时,我就喜欢上你了,我活了二十四年,其实最美好的时光,都是你给我的。”
她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更多的血渍从她嘴角流了出来,我想要去抹掉,可根本抹不掉。
“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啊…方砚,我后悔了,我为什么要喜欢你呢,那么多男人,为什么偏偏是你呢,可就是喜欢啊,爱情太害人了…”
她的瞳孔渐渐涣散,我紧紧拥着她,日出那一刻,地平线都是红彤彤的,笼罩在红光中的整个世界都泛着刺目的光芒,她一身洁白的纱裙沾染了太多红,分不清是阳光还是鲜血,她的手就那么垂了下去,我瞪大了眼睛,却无能为力,生死的较量,从来都是无用的,死神没有感情,它太冷血,你怎样和它抗争,最终都要失败。
乔婷婷安然的微笑着,凝视着那抹初升的明媚,她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爱过谁,我从不悔。
我抱着她坐在沙滩上,坐了很久,黑狼的尸体在不远处,一半的身子倒在海水里,周围都是猩红。
刑警们纷纷脱毛肃立,为了乔婷婷,这个也许在很多人眼中非常下贱的女子,她死在我怀里,我不知道这对她而言,是亵渎还是美好,总之,我是颤抖的,当我反应过来时,早已是满面泪痕。
黑狼和乔婷婷,他们之间只有短暂的一段露水情缘,彼此各取所需,毫无感情,但我不知道,当他开枪的霎那,却被乔婷婷挡住了,黑狼的心是否悸动了一下,那个冷酷无情的男人,那个也有些悲惨可怜的男人,他一生都是欲望在作祟,最终也用了最惨烈的方式选择告别人间。
其实如果平平淡淡的娶妻生子,何尝不是一件好事,但这世上并非所有男人,都甘于平凡,如果真是那样,那这个世界似乎也挺没意思的。
失去了掠夺和邪恶,失去了好坏黑白之分,太假了。
东莞市7.21特大走/私案件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十八分随着那艘轮船被截堵、江老板拘捕坠海而告一段落,黑狼的所有党羽全部落网,拉下它维持了整整半年的浩荡声势,东莞再度回归平静,似乎从不曾出现过这些叱咤风云血流成河的事件,这座城在静谧与繁华中而与此同时,潜伏在南通市的冯江和其余四个头目收到消息,纷纷转移流窜,警方经过一个星期的追捕跟踪,最终在漳州市和厦门市发现了冯江与芭蕉的身影,这一天是7月28日,于是定为7.28全国特级追逃大案。
我在离开东莞准备上路到漳州追捕冯江和其党羽的前一天晚上,向组织请了半天的假,黄秋媛知道我要去做什么,她没有说话,而是走过来为我理了理衬衣的领子,她的眼中有些复杂,我同样也是,目睹乔婷婷死亡瞬间的所有刑警,都同样百感交集,那种滋味儿,挺让人惭愧的。
我们戴着有色眼镜去看的女子,我们对这个社会特别排斥的风尘圈,我们非常厌恶而摈弃的职业,却在生死面前选择了捍卫,我不理解别人是怎样看待的,但至少我,忽然觉得,非常的自卑和羞愧,世人的无知与愚蠢,自负又狂妄,才铸造了太多看似肮脏不堪实则悲悯的冤情,迷惑人的表象,往往都是假的。
我去了东郊陵园,说来好笑,地点就在那片海域的百米之外,一片茂盛的林园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