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X

常乐翻着报纸，一声长叹：

“唉！真想再回东北看看……”

我伸着手去接报纸，却没给我，而是将它丢在了沙发上。不知她有没有注意到我伸出的手；就算没注意到，也该主动拿给我啊——明知道我还没看的。

我于是意识到她在为什么事情不高兴，只好自己动手，很多此一举地绕过她，把报纸拿过来。但是，知道常乐心情不佳，我也看得不是滋味。字都认得，就是看不进去。想回东北？回东北干吗？她父母又不在那里了，她去那里有什么意思？而且，如果单纯只是怀旧念旧，何至于那么不爽？我胡乱地翻着报纸，直至看到那整版整版的旅游广告，才终于有所感悟了。

——常乐在计较我没有兑现有关旅游的承诺。

两年前，我的确承诺过。那时候我整天忙于建材生意；镜子在暑假里，没事就开着电视看动画片。我于是让常乐带她去张家界玩几天，也好长点见识。可是常乐不想独个带着孩子出去玩，说如果我不去，她们俩玩得没意思；万一碰上点什么突发状况，连个照应都没有。她不想去，我也没办法，只说：

“实在不想去就算了，明后年我们找个时间一起出去玩，要去就去远一点，玩个开心。”

“是啰，那样最好！”她说。

本质上说，我这人很不爱旅游，尤其怕去那些所谓“著名景点”。是的，对我一个乡下人来说，山还有什么可看的？河又有什么可看的？城市？千城一面而已；人造景观，更是看得作呕。况且总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不知有什么意思。譬如国庆期间开车经过世界之窗，看到那里蝼蚁一般拥挤的人群，心里便暗自庆幸。那算什么旅游？不过是观赏不同规格、不同尺寸的屁股而已。旅游清淡的季节，镜子又得上课。加之近来经济不良，很难有远足的心情。不知不觉间，两年过去了，当初的“要去就去远一点”，还停留在记忆里、口头上……

“现在去东北可不是时机呵！”我说，“你要去，也等到明年，等到春暖花开……”

“我还不知道吗？说说而已。”她说。

“哎，常乐，10周年那天，我们……”

是的，11月25日——马上就是我们结婚10周年纪念日了。这个日子，我记得，常乐当然也记得。我早就有过诸多设想，常乐应该也一样。我也就这事和她谈过，可她不大开口，不知是不是怕我为难。5周年时，我们去影楼拍了一套纪念照。那时的镜子很乖巧，脸圆圆的，可爱极了。又一个五年了，真的过得快。

常乐听我说到10周年，赶忙支起了耳朵。结婚本来就低调得有点不象话了，我知道她很希望在10周年时能隆重一点。

然而，我这人最不善于制造“浪漫”。常乐就曾多次说我，从不懂得给她来点惊喜什么的。本想带她们到市郊农家乐去玩一天，可25号是星期二，镜子得上学，活动安排大大受限呵。

当着常乐认真的表情，我把大致的计划跟她说了。她笑了一下，是鼓励的眼神……

纪念日一切按计划进行，是很家常的过法：

上午，我谎称去H公司办事，其实是去友谊商店给她买了一套“风景源”的衣服。为达到给她“惊喜”的效果，特意放在车子尾箱里，免得被她提前看见。（不久前和她一起逛街，注意到她很喜欢这个牌子。）首饰细软她都有，就不必买啦。

午饭照常，在家里吃（但今天多几个菜）。饭后不久，镜子就上学去了。

下午，带常乐去市里仅存的一家舞厅跳下午场，重温年青的时光。十年没跳舞了，体力已不如从前，不过常乐十分开心，我也很开心。我们一直跳到四点多散场。我并且意外地发现我的快三还很棒，并没有因为疏离多年而生疏。

舞会散场后去学校接了镜子，一路飞驰赶去植物园那边的“野味餐厅”吃晚饭。（常乐曾建议去黑竹山，被我以秩序太乱为由加以否决。）镜子这时才知道今天是她老爸老妈的结婚纪念日，手舞足蹈，兴奋得什么似的。

饭后回家，我变戏法般拿出“风景源”女装，常乐感动极了。比照了一下，刚好。而后她也拿出一只盒子，是一只钱包。常乐送过我四五个钱包了。她喜欢送我钱包，这中间一定寓含了深意，不只是一件礼物那么简单。虽然未免有点沉重，但我仍然很感动。我提醒自己，不要辜负了她、辜负了家人……

然后，我们一致推举镜子为编剧，编了一段小小的室内剧（其中多处有抄袭《家有儿女》的嫌疑，哈哈）。根据剧情的变化，三个人轮换着担任摄像。那本作为证物的《读书》杂志也多次在镜头里出现。主题歌是现成的：《谢谢最深爱的你》。我对着镜头亲自演绎；很快，常乐也加入进来：

……

谢谢最深爱的你，

陪伴我走过这么多。

从此不再漂泊，

倦鸟的心愿降落。

谢谢最深爱的你，

让我能拥有这么多。

言语不能表达，

来自我内心的感动！

噢！

两个人相互依赖，

彼此分担。

有了家的感觉，

一点责任，

几许温暖。

……

唱到最后，常乐竟泪流满面。（如让主流媒体见了，报道时肯定要大声地说“那是喜悦的眼泪、幸福的眼泪！”）我表面上装得平静，其实也早已心如雨注、壮怀激烈。十年来，我们曾有两三年时间分隔两地；吵过N次大大小小的架并有好几次吵到要离婚。十年来，我们从一天“爱”几次，退化到几天“爱”一次。十年间，常乐生过重病、流过产，更流过多少次眼泪；十年来，我已不再记得她的三围和鞋子的尺码；十年间，我曾有过多次背叛她的行为……也难怪常乐会这样说我：“你伍汉是什么东西？”

“明年——明年一定带你们出去玩儿！”我拿出检讨的真心和诚恳，信誓旦旦。

常乐情绪激动，忙不迭地点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