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就是笑话么?
自己被非亲生的父亲养了十八年,瞒着自己做了亲子鉴定,而亲生父亲就在她旁边站着,站了二十三年。
她从天堂被扔到地狱,巴黎五年的孤苦无依,遭遇种种,在他们眼里又算是什么?
陆予江,余缨,弋正清,这三个人给她画了一副命运,看着她在命运的网里挣扎,疼痛,绝望。
而她是人是鬼,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啧啧…真像是一出戏啊,怎么这么精彩?”陆清姿总算反应过来,也不顾着翻那土了,只是对着连翘一脸讽刺的笑意。
弋正清已经完全颓寞了,他知道自己说出这个事实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连翘将记恨他一辈子,也意味着他连像以前那样默默站在她身后照顾关心她的机会也没有了。
“连翘,我知道这个事实你一时难以接受,但我本不想瞒你,原本打算……”不管如何,弋正清还是想解释。
连翘却将安安从地上扶起来,也不看弋正清,更没有看陆清姿,而是自己捡了一柄铁锹,一锹锹将那堆湿土盖上。夹乐来弟。
眼看就要立碑,陆清姿又想闹,结果连翘一个冷光扫过去:“站在原地别过来,陆清姿,这是我最后一次忍你,如果你对我妈的碑再动任何手脚,我有权利去起诉你,可别忘了,陆予江的遗嘱可都经过公证的!”
这话倒是唬到陆清姿了,她站在那里果然不再动,恶戾目光在连翘脸上剐过去,冷哼一声:“别得意得太早,早晚我会讨回来!”
走了,墓园只剩下连翘带着安安,弋正清就站在旁边。
风又吹起来。
树枝跟着摇晃,墓碑终于立好,余缨从巴黎飘到邺城,入土,安否?
“妈,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到此为止,够了。”
连翘徐徐在碑前跪下,碑上贴着余缨的照片,双目炯炯,正凝望着她。
带来的茶花也被连翘摆到地上,她自己磕了一个头,又拉过安安。
“安安,跪下。”
安安居然很听话,自己跪到连翘旁边。
“这是你外婆,给外婆磕个头。”
安安冷着脸,学着连翘的样子,双手撑地,对着余缨的照片磕下去…
“这是你外婆,给外婆磕个头。”
安安冷着脸,学着连翘的样子,双手撑地。对着余缨的照片磕下去…
站在一旁的弋正清早就红了眼睛,浊泪眯眼,手掌颤抖地在脸上抹了抹,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
风一直没停,吹乱了连翘的头发。
只是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哭。
怎么哭?
眼泪都不值得再为这些人流。
安安终于磕完三个头,连翘扶着他起来,牵住他的手:“我们走。”
经过弋正清身边,弋正清还是艰难地拉住她的胳膊,神情痛苦,语言却显得晦涩。
一声“连翘……”,其他都说不出来了。
连翘面无表情。扭了扭肩膀:“你什么都不必说,对我而言已经毫无意义。到此为止吧。我受够了!”
受够了被愚弄,被抛弃,被翻来覆去地像傻子一样设计。
下山的路,高低不平。
连翘无法抱安安,只能搀着他的手慢慢走,又要顾忌他的身体,怕他累着,走一段便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两人就坐在石阶上,手臂并着手臂靠拢,一高一矮,一对母女。身后是斜坡式的墓地,对面是连绵的青山。
连翘一手托腮,一手捋了捋安安被吹乱的头发。
之前她一直情急逼着安安。逼着安安要马上接受她,甚至一直觉得自己当年的遗弃有苦衷,可现在经历过陆予江和弋正清的事,她的立场就和现在的安安一样。
自己的亲人在旁边那么多年,却从未承认,所以有再大的苦衷又能如何?
遗弃就是遗弃,没有任何借口和苦衷可以粉饰。
“安安,我知道你恨我,也知道你一时还无法接受我,但是没关系,我可以等。”
连翘好像瞬间释怀了。或许正如刘院长所说,五年她都等了,还在乎这点日子?
三天后,连翘回LA’MO办手续。
辞职信其实早两天已经发到人事部邮箱里,但以她在LA’MO的职位,辞职还需要经过冯厉行批准。
本以为还会有些小插曲,可没想到竟然无比顺利,发辞职信的第二天连翘便接到人事部门的电话,说上头已经受理她的辞职请求,让她回LA’MO办离职手续。
连翘去LA’MO的路上又顺带去了趟瞑色。
那栋四层小洋楼,余缨倾注半生的地方,连翘牺牲掉自己的自尊和傲气去勾引冯厉行才能进去占有一席之地,可如今她却要放弃了。
连翘有些舍不得,但事情发展成这样,她没有办法躲避,只能大步向前。
小秋和宋微言都舍不得她走。
特别是小秋,简直一把鼻涕一把泪。
“老大,你为什么要走啊,能不走吗?我们瞑色在你的努力下好不容易要出人头地了,而且香港那边的旗舰店也快开业了,你现在突然离开,不觉得可惜吗?”
能不可惜吗?
瞑色能够入驻华茂星光,也是连翘的心愿之一,可是她别无他选。
“别这样,我走了还会跟你们联系,有时间大家可以出来聚聚!”连翘安慰,自己眼睛也快被小秋哭红了。
倒是宋微言在关键时刻出奇冷静,她只是捏了捏连翘的手:“余总监,你去了思慕,以后跟瞑色就是竞争对手,希望你在那边能够事事顺利,越来越好。”
“嗯,借你吉言。”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连翘走前还交代了一些事情。
到LA’MO大厦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从三十三层的电梯出来,连翘独自走在通往冯厉行办公室的楼梯。
上回她便是躲在这里遇见他,想跑结果崴了脚,最后犯贱似地主动提出要跟他回去。
应该就是那一晚吧,她像是要去面对末日般与他往死里缠绵,拼命索求,在他身下化为一只妖。
那是冯厉行留给她最后一点暖心暖身的回忆,不由笑了笑,由心底发出来的笑。
恍然间,人已经走至顶楼通道口,冯厉行的办公室就在十几米之外。夹央杂亡。
连翘调整了一下呼吸,端着一副她能装出来的最平静的面容走过去。
门推开,偌大的办公室里阳光撒满。
冯厉行正埋头坐在皮椅上,身上依旧是一件款式最简单的白衬衣,硬挺布料裹住他的结实筋骨,没有窄一分,没有多一分,正正好的版型,修出他的经络肌肉分明。
而他似乎正在聚精会神地看什么东西,所以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微垂眼眸,薄唇轻抿,背后的阳光铺满他的整面背,光圈晕起来,那样俊逸的冯厉行,只让连翘想到一个词——面如冠玉。
“冯总……”连翘止住思绪,缓步走过去,脸上带着刻意的笑容。
冯厉行听到她的声音,很平静地抬头,并将脸上的眼镜摘去。
“来签字?”他似乎料到连翘要来,神态似乎无讶异,甚至唇角很快便勾起那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连翘应了一声,将手里的文件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