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可别这么说。这事从来跟我就没什么关系。我重新拾起筷子,开始瓦解眼前的圆锥体。过去的情景以默片快镜头在我眼前生切乱窜,刷,我在挤兑泡泡,刷,我在肉搏贱派,刷,我在对垒宗师,刷,我在联盟姐夫,刷,我在死磕犀利……
他伯父仿佛也能看见快镜头似的,适时旁白插话道:李程还不知道这件事。他知道的话一定会反对的。
我呆愣地看着对面的戏霸,脑袋被连续的快镜头晃得短路,一时没明白他话中的意思。蹬鼻子上脸的快镜头还在继续,闪的全是我跟房东毫无交流的日常生活片断。
戏霸果断给自己加戏,一边掏电话一边对我说:没办法,我已经答应了他爸爸不把卖房子的事告诉李程。但是你没答应啊,你可以告诉他。戏霸说着捣鼓了几下手机,递给我,口述说明书道:按下绿键,就可以接通他!
我一脸呆滞地看着递到眼皮底下的电话,这是几个月来我跟房东最接近的时刻,我们只隔着一个绿键的距离。
我静静地看着电话上的绿键,半晌,终于伸手接过电话,摁了红键。
我把手机还给戏霸,笑着对他说:我这次站在宗师那边。卖了吧,清静。
我的反应显然不在戏霸预先设想好的剧本里,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把戏接下去才是大师级的流畅表演,是愤怒地一摔手机喝骂道你个不知好歹的蠢货,还是苦情地捧着手机泪流道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抑或是殷切地第二次把手机递给我说你确定吗,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
你知道如果是汤姆汉克斯的话,他会怎么演吗?我轻轻设问道。
戏霸懵懂地抬头看着我,等我启蒙。
他会若有若无地笑一笑,自然地把手机放回包里,淡定地招手叫服务员来结账,然后一句话不说地开车回家。我微笑鼓励道:来吧戏霸,奥斯卡在等你。
在奥斯卡和汉克斯的一同蛊惑下,他伯父跟被催眠了一样,按照我给现场直编的台本结束了这次会面。
回去的地铁路过房东家那一站。我看着线路图上闪烁的红灯,心说,很好,断得干干净净,终于连一点念想也没有了。
一回到家,我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找那只钥匙,却遍寻不着。我疲惫地坐在床头,喃喃自语道:上次把爹妈接回来之后我到底把钥匙给放哪儿去了?
你妈贵姓此地无银地偷偷拿眼侧瞄了我一下,虽然它以为自己隐蔽地很好,但还是被我犀利地捕捉到了。我一把抓过我的男宠,搜起身来。你妈贵姓拼死挣扎,叫嚣道:我没拿你的钥匙,谁拿你钥匙谁不是人!
我不为所动道:你本来就不是人。话音未落,我就在你妈贵姓肥厚的屁缝里找到了那枚钥匙。罪证在前,你妈贵姓不情愿地把头扭向一边。
“你藏这钥匙想干吗?”我问。
“不想干嘛。随便藏藏。”你妈贵姓还在嘴硬。
“我不在家的时候,你是不是经常偷溜到人家房子里去?”我又问。
“也不经常。一天两次吧。”你妈贵姓满不在乎。
“比吃药还规律。”我赞许道。“你去了都做些啥?”
“打坐,静思,追忆,缅怀。”你妈贵姓饱含深情。
“拜托!你是一个男宠,能不能从你那言情小说女主般的精分生活中跳脱出来!”我一边教训你妈贵姓一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
“你想干什么?!”你妈贵姓在背后声嘶力竭地喊道。
“房子要卖了。钥匙留着没用了。除非你对成为新业主家潜在失窃的嫌疑人感兴趣。”说这话的当口,我突然手臂一抬,将钥匙从窗口抛了出去。
“不要啊!”你妈贵姓大叫一声从床上跳了下来,仍然没来得及阻止我画出的凄美抛物线。我的男宠嘤咛一声,瘫软在地。
我不落忍地走过去,将你妈贵姓拦腰抱起,我的男宠在我怀中抽噎着,激将道:赵大咪,你要还是个有情有义的人类,你现在就去把那房子买下来!
他话音未定,身躯已落。我拍拍双手,由衷道:还是地上凉快,给你醒醒脑。
几天之后,宗师走了。传统文化遗产“噎问绝技”输出了。耶稣大概会觉得有鸭梨,因为即将有一个叫噎叔的,驾临他的领地,祸祸他的子民。
我不知道宗师离开北京的确切时间,戏霸没跟我通报。宗师本人更不会这么做。他到北京这么多天,一直没有找过我。虽然我本以为从礼貌上说他最起码要见上我一面骂一句“册那,你怎么还在地球”的。
家里的情况也丝毫没有好转,小瓦房比我想象的要棘手很多。不知道我的三叔用什么洗脑神功忽悠住了那二百多位亲戚,任凭姥爷彭怎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吓之以恐,他们也绝不向善。
你妈贵姓十分费解,动用了它所有的脑细胞拼命做算术:二十万,两百多号人,平均每人才只能分一千块。
我摇摇头,耐心讲解道:错了,主谋我三叔必然要分走大头,这些从众每人能分到三位数就不错了。
你妈贵姓很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为了这点小钱豁出命去撒谎,可见教科书上说的没错,你们的国家的确还很不富裕。
我一把抓住你妈贵姓的左胸,教育道:这也是你的国家,你是中国神兽!把我上次教给你的爱国歌曲迅速唱起来。
你妈贵姓不情不愿地唱着:流在心里的血,澎湃着中华的声音,无论走到哪里也改变不了,我的中国心!
直到世界杯结束,西班牙斗牛士举起大力神杯,小瓦房的官司还没有定论。这类家庭经济利益纠纷最是磨磨唧唧,向来是比耐力比毅力的持久战,咱占理所以咱淡定,每次打电话我都要这样开解大咪妈一通。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官司的胶着,我越来越发现,我的这番远程精神疗法不管用了。直到最后一次,我打给亲妈还没等开口,亲妈就暴虐地喝止道:别穷嘞嘞了!
我只好转而打给亲爹,让他务必看好我妈,不要让她跟别人产生肢体冲突。如有任何不妥,立即给我电话。
我想把彭大树约出来,仔细听听我家这事儿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没想到姥爷彭仅用一句“姥爷很忙”就把我给回绝了。
“吃心了,绝对是因为上次相亲被嫌弃而吃心了。”半染总结陈词道。
于是我只好耐心地等着姥爷彭施展他的快刀斩乱麻绝技。然而,还没等到姥爷出刀,我的亲妈赵赵氏就先出事了。急性子的赵赵氏不顾她老伴的劝阻,找到我三叔的门上,名义要跟人家讲理,实则一上来就踹烂了人家的大门,掐腰横立在大门破口儿处,厉声大骂。史称“破口大骂”。
当然,这些画面都是我在老赵只言片语的描述中自行发挥想象还原的。
在民间法律届,有这样一条金科玉律:“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将来在法庭上才怎么说怎么有”,我的三叔显然深谙此道。因此无论赵赵氏怎么在破口处大骂,他们一家始终充耳不闻,趴在屋里研究晚上吃什么口味的皮萨。忘了说,我三叔真名叫达芬奇,他太太叫拉斐尔,儿子叫米开朗基罗
“爸爸,什么香香喷喷是我最爱?”“皮萨!”
“什么出不了门可以外卖?”“皮萨!”
“伯母不走明天我们吃啥?”“皮萨!”
“爸爸妈妈和我就是忍者的一家啊!”
正所谓以柔克刚。不幸的是,我亲妈是刚的那一个。她被克了。亲爹半夜打来电话:刚强的赵赵氏病倒了。
这么多年来,为了配合她的铁血政策,老赵家的执政者一直以一副钢筋铁骨的超女造型面对其子民。在我的印象中,赵赵氏患病这一页是totally的空白,更别提病到卧床不起这种程度了。事已至此,除了挂了电话就上网订机票,我再也找不出其他方式来表达我的重视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