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下的命令啊？”我问道。

显儿没有答话，也不敢抬头看我，我十分了解这个性格有些怯懦的孩子，如果不是被张柬之硬生生的将他拖进这场政变，凭显儿的胆量无论如何也不敢参与其中。

显儿的沉默让我感受到了他的无奈，同时也瞬间点燃了我心中的那股悲哀之情，命运总是无情的，当你极力想要改变一切时，你却发现因为曾经你得到的太多太多，命运已经不会再垂青于你。

唯一的选择只有认命！

片刻之后，我点点头，用一种悲怆的语调说道：

“回去吧！既然易之和昌宗已经死了，你就回东宫吧！”

显儿听到我的话后，似乎有些不解，仿佛没想到这么重大的事情，我居然会如此轻描淡写的就予以收场，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神中充满着疑惑。

这么多年来，在我的强大气场下，显儿已经习惯了对我唯命是从，因此尽管他心中充满诸多不解，但还是习惯性的听从我的命令，站起身来转身想要向外走去，在他的意识里，始终认为我这个母亲的命令是不能违抗的。

可是就在显儿转过身，刚想迈步往外走的时候，一个人从人群中闪了出来，一把拉住了显儿，然后跪在我面前。

“陛下！太子不能回去啊！先帝曾经将太子托付给陛下，现在太子年龄已经大了，而且久居东宫，上天和百姓们思念李唐久矣，我们这些做大臣的也没有忘记太宗皇帝和先帝的恩德，所以今天才拥立太子诛杀二张佞臣，现在恳请陛下传位给太子，以顺应上天和百姓的愿望吧！”

我抬眼看去，说话的人是桓彦范！

面对桓彦范咄咄逼人的话语，我终于彻底明白了原来他们的目标不只是易之和昌宗，最终的目标而是我，原来他们从没有放弃尽早复兴李唐的计划，诛杀易之和昌宗不过是个借口而已。

此刻我已经悲愤到极点，我用眼睛慢慢扫视着周围的人，那些拿着刀剑的士兵现在距离我是如此之近，如果换做从前我是断然绝不会饶恕这些人的。

“你们很多人都是朕亲自提拔的啊！看来今天都参加了政变啊！”我这句话虽然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然而我的目光却注视着一直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张柬之，因为我知道他才是这场政变的主谋。

“这才是臣等报答陛下大德唯一的一条路！”张柬之虽然始终低着头，但似乎察觉到了我注视着他，于是忽然高声说道。

“呵呵呵！到头来朕还是没有把握住一切啊！”我仰天长叹，想要将这悲愤之情诉与天说，然而又有谁能明白我此刻心中的无限悲凉呢？

我忽然觉得疲惫至极，眼睛再一次不自主的想要闭上，经历过了这场政变之后，我第一次感觉个人的力量是那么的渺小，这是我自四十多年前重回皇宫以来，第一次被迫从别人的意志。

也许这就是天意吧！也是偿还的时间已经到了！

“朕累了！朕也任命了！都走吧！”我轻轻地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全都退下。

……

迎仙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平静之中蕴含着萧瑟，没有了易之和昌宗的深宫之内，我的心只有感伤与寂寞。

张柬之等人走出这座平日难以进入的宫殿时，脸上一定露出了胜利的微笑，可是此刻与他们脸上灿烂的笑容相对应的，是空旷的迎仙宫内，只剩下几个宫女在不断忙碌着，而我——一个已经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衰朽老人，在龙床上翻了个身，将脸朝向了里边，脸上已经淌满了泪水。

神龙元年（705年）正月二十三日，我正式下诏将皇位传给显儿，而后便搬到了更加偏僻的上阳宫居住。

时间过得真快，距离迎仙宫的那场政变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个月，在这段时间里，听说显儿在张柬之建议下，做了很多展现新朝廷风貌的事情，首先为那些被酷吏迫害致死的官员平反，解除了这些人子女的奴隶身份；而且提升李唐皇室成员的威望，加封旦儿为安国相王、令月为镇国太平公主，皇族原先没身者，一律恢复本来身份。

事实上我很清楚新天子即位，必须要开创一种新气象，当年我也是这么做的，因此我内心十分欣慰，可是让我不能接受的，触动我那颗本就敏感而且已经朽烂不堪神经的，是显儿居然恢复了王皇后、萧淑妃以及韩瑗、褚遂良等人的名誉，并赦免他们的全部亲属，将他们从流放之地召回。

我知道显儿聚积了这么多年的怨气后，今朝终于可以释放出全部的压抑，而且听宫女说显儿为重润和仙蕙举行了隆重的葬礼，亲手碰了一把黄土洒在一双儿女的墓前，并在墓前嚎啕大哭了一场，久久不愿离去。

我知道他所作的这一切是变相对我的抗议，想着他恢复王皇后、萧淑妃等人的名誉，我内心十分不满，可是又想到他为了亲手捧土撒在儿女墓前足足忍耐了若干年之久时，我对显儿的愧疚之情再次袭上心头。

我就是在这样一种不满与愧疚的矛盾状态下，在上阳宫孤独着打发着光阴，虽然在不久前显儿特意为我上了则天大圣皇帝的尊号，但我因失去权势，失去那个心爱的宝座，失去了我生命中挥之不去的权力印记时，我便整日愁眉不展，由于心情抑郁，我的身体状况越来越遭，似乎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唯一能让我精神稍稍振奋的，就是闭目静静回忆那些逝去的往事。

回忆将近五十年的政治生涯，那些逝去的往事在我的脑海中留下了一道道印痕，重大的事件我都历历在目，回忆往昔我时而欢欣，时而愤怒，不过过往中我实在想不到曾经拥有无上权威的我，如今只能偏居宫中一隅。

我恨张柬之，今天我落到如此境地都因他而起，我同样也对显儿心怀莫名的愤怒，因为从他所做的一切来看，他不会继承我的事业，相反却有可能把我数十年处心积虑的经营全部破坏殆尽。

假如上天能让我回到十年前，不！哪怕是五年前，今日的一切绝不会出现！

可是我现在没有了权力，更没有了力量，昔日那些俯首听命于我脚下大臣们都远远的离开了我，这里只剩下我自己，一个孤零零的垂危老者。

为什么这个冬天格外的寒冷？为什么我的身体颤抖不已？瑟瑟的北风吹打着上阳宫的枯枝衰草，显得本就寂静的宫殿更加冷清。

“都走吧，都……走……吧，或许我也该走了！”

我缓缓的闭上了眼睛，身体随之觉得轻飘飘的，感觉向着另外一个世界飘去，那里或许是我向往的世界，没有阴谋、没有血腥、没有屠杀、没有怨恨……

6、尾声

神龙元年（705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一代女皇武则天永远闭上了双眼，凝固在她脸上的表情是复杂的，哀怨？悔恨？无奈？缺憾？恐怕谁也说不清，武则天临终时没有留下任何话语，人们只是在她的枕下发现了仅有两句话的遗诏。

“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只立碑，不刻字！”

武则天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里选择了重新回到李家儿媳的位置上，这本身就说明了她的内心其实有一丝愧疚，这种愧疚是出自她生命即将消逝时，对自己五十年来所作的一切的矛盾心理。

神龙元年（705年）五月二十八日，武则天的灵柩安葬在她生前就已经动工修建的乾陵中，和唐高宗李治合葬在了一起。

与那些在自己墓碑上刻上很多歌功颂德话语的皇帝相比，武则天叱咤风云五十年，建立的诸多功绩，却在身后留下了一片空白，任凭褒贬，仅此一点就足以证明这个不寻常女人的胸怀和度量。

当然后人们并未使这片空白永远留存，千百年来，很多人或赋诗，或著文，或陈一己之见，或发一时之感，久而久之，空白的无字碑成了有字碑，空白被纷纭的议论所占满，正所谓无字碑头镌自满！

多少尘埃心事浩茫的长夜，那伟岸之姿，千年之后一切是否都被忘却？

不过虽然武则天已经入土为安，但她身后的大唐帝国却并不平静，在她去世后，大唐暂时进入了红颜主宰帝国命运的时期，韦皇后私欲难遏，毒杀中宗李显，大有做第二武则天之势，太平公主擅权弄人，也想效仿母后武则天开创女人主政的时代，可惜最终在一代英杰李隆基的整治下，她们的女皇之梦终究化为南柯一梦，而随着李隆基的登上帝位，大唐开始走向最鼎盛时期，由此中国历史也步入了黄金时期。

后人对这个时期赋予了一个很好听的称谓，名为“开元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