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魏元忠走后,我一直寻求合适的人选接替魏元忠,选来选去最终还是选中了狄仁杰曾经向我推荐过的人——张柬之,在此之前张柬之的官职是秋官侍郎,狄仁杰活着的时候,我让他推荐几个人才,以备朝廷之用,结果狄仁杰说如果要推荐具有宰相才能的人,非张柬之莫属。
就是因为狄仁杰的推荐,我从那时起开始启用张柬之,不过后来因为他性格过于耿直,向我上过几个言辞比较激烈的奏疏,结果被我贬出了京城。
不过狄仁杰到是很执着,在去世的前一年,他再一次向我举荐张柬之,我认为如果能让狄仁杰这么执着举荐的人,一定有其非凡的过人之处,于是便将张柬之重新召了回来,而且利用这个机会,也将狄仁杰向我推荐过的宋璟、崔玄炜、敬晖、桓彦范和袁恕己五个人一并启用。
事实上从年龄角度而言,张柬之并不适合接替魏元忠成为宰相班子的核心,因为魏元忠被贬的时候,张柬之已经接近八十岁,按说这个年龄应该早已经回家抱孙子甚至是重孙子了,但我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所以只能是朱砂没有黄土为贵,让这个和我一样的黄土已经埋到脖颈的倔强老头支撑起朝廷的运转。
不可否认,张柬之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如若不然狄仁杰是不可能那么执着向我举荐他的,可是自我重新启用张柬之以来,朝廷虽然依旧像往常一样运转,但宰臣们与易之和昌宗的关系却更加恶化,这是我始料未及的,而且从很多迹象上来看,张柬之比魏元忠更加懂得隐藏自己,或许是先前有着因言辞激烈被贬的经历,让他明白了韬光养晦是何等的重要,如果魏元忠是只身而出英勇善战的斗士,那么张柬之则是布局操控,在幕后指挥一切的谋士。
我没有充足的证据能够证明张柬之是宰臣们和易之、昌宗斗争的幕后操控者,但通过一系列事情,我还是能够察觉出这个倔强的老头有着鲜为人知的另一面。
最近一段时间,朝廷上下不断有人上疏弹劾易之和昌宗,虽然这种情况在以前也出现过,然而张柬之被重新启用以来,弹劾的奏疏是一封接着一封,似乎形成了规模,以至于如果我隔上两天没有收到弹劾的奏疏便感觉极不正常,在我看来这实在是个奇怪的现象,仿佛这是一起有预谋的举动,我虽然努力将弹劾兄弟俩的奏疏压下来,但我知道这根本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因此我再一次提醒兄弟俩要放下身段,主动的尽一切可能与宰臣们和解,即使自身吃些亏也必须要去做。
可是易之和昌宗听完我的话,却表现出一副委屈的样子,他们告诉我事实上兄弟俩为了朝廷大局已经努力在做,可是现实却完全不是按照他们的主观意识去发展,原因在于有些人面对兄弟俩的主动和解根本不买账。
例如宋璟就是其中典型的代表!
易之和昌宗告诉我,在不久前的一次宴会上,易之坐在了宋璟的上首,可是按照官职排座次的话,时任奉宸令(皇帝的内侍总管)的易之应该坐在时任御史中丞宋璟的下首,不过谁都知道易之是我面前的红人,所以所有人极力地将易之推到了上首位置,事实上易之对宋璟还是很敬重的,出于礼节易之当时对宋璟说了一番话:
“先生是当代第一人,怎么能坐在我的下首位置呢?先生还是请坐在我这个位置吧!”言罢,易之便想起身将自己的位置让出来。
如果抛却其它因素不谈,单说易之的这个举动,还是很有君子风度的,而且易之也认为他的这种谦让一定会换来宋璟同样友好的谦让,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宋璟却避开了这个话题,一把按住正要起身让座的易之说道:
“我的才学和能力其实很一般,张卿却认为我天下第一,呵呵!这是什么原因啊?”
易之向我描述当时的场景以及宋璟说的这句话,我便能感觉出宋璟这是明显在挑衅,表面看起来宋璟的话似乎只是普通的疑问,但事实上,从称呼角度而言,宋璟是在贬低易之。
“卿”这个词在我朝有着特殊的使用背景,一般官职高的人称呼官职低的人为“卿”,地位低下的人称呼地位显赫的人为“郎”,宋璟虽然比易之的官职要高,但易之是我的宠臣,又是内侍总管,宋璟如此称呼易之显然带有贬低的味道。
易之告诉我他当时听出了宋璟的弦外之音,但出于大局考虑,他并没有表现出不悦之情,表面上依旧十分平静,他本想打个圆场将这个话题岔过去,可是没等他开口,在场的时任天官侍郎的郑杲站起身来,径直走到宋璟的身边,然后冷笑着问宋璟说道:
“宋大人怎么能称呼五郎为张卿呢?”(张易之被人尊称为五郎。)
其实包括易之在内的所有人都明白,郑杲此刻挺身而出,明显是带有一种小人的心态,本和易之关系很一般的他无非是想借这个机会拍一下易之的马屁,他的这个想法到是也能让人理解,毕竟拍皇帝陛下面前红人的马屁,是古往今来很多投机分子惯用的伎俩。
只可惜郑杲遇到的是宋璟!
面对郑杲的挑衅,宋璟微微一笑,然后面向众人高声说道:
“御史中丞是正四品,而奉宸令是正六品,难道我称呼张卿有错误吗?反倒是郑大人……”,宋璟一边说着,一边用手点指郑杲,继续正色说道:“我记得你并不是张易之和张昌宗的家奴,为什么要称呼他为五郎呢?”
宋璟说完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头也不抬地喝起酒来。
“你……”,易之告诉我当时郑杲脸色被气得煞白,觉得颜面扫地的他正想和宋璟理论时,结果被易之拦了下来。
“好了!郑大人不必发怒,今天这个场合谁也不许扫兴,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
听完易之和昌宗的叙述,我便知道宋璟之所以胆敢公开和易之叫板,就说明他并非是一个人在战斗,可以说从魏元忠到宋璟,宰臣们与易之、昌宗的斗争已经逐渐呈现明朗化,而且从那场宴会上郑杲的表现来看,现在朝廷上下,怀揣不同目的人选择了不同的阵营,有的人为了私利情愿卑躬屈膝,而有的人为了理想则心甘情愿的耿直不屈。
事实上,我知道从身份归属感角度来讲,魏元忠、宋璟、张柬之都是狄仁杰推荐的人,包括崔玄炜、敬晖、桓彦范和袁恕己在内,这些人自然而然的就会形成一个小团体,我暂且称之为“狄系联盟”,虽然狄仁杰已经去世,但他们还都在按照狄仁杰生前的思维方式行事,狄仁杰生前内心十分不喜欢易之和昌宗,只不过因为其讲究方式方法,因此矛盾没有公开化。
狄仁杰去世后,魏元忠将这种矛盾开始公开放大化,因此“狄系联盟”的成员们也开始跃跃欲试,直到魏元忠被贬,张柬之成为这个联盟的首领后,我发觉宰臣们与易之、昌宗已经是形同水火不可调和,弹劾奏疏犹如雪花般的飞到我这里,以及宋璟在宴会上的表现都能说明问题。
看来在这个问题上,我还是天真的一把,这种矛盾已经不再是任何一方主动示好便能冰释前嫌解决一切问题,事实上这是一场不同政治派别、想要获取不同利益、甚至是不同理想之间的搏斗,“狄系联盟”的成员们永远不会忘记古之圣贤的教导,而易之和昌宗也绝不会轻易放弃已经得到的荣华富贵。
我忽然意识到,这可能会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犹如我先前经历的诸多斗争一样,其中或许会充斥着嗜血的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