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这次哲儿从房州回来,我最初并没有为他举行盛大的迎接仪式,毕竟他曾经是被我外贬的,现在又被我召了回来,我不想让人感觉到我是在否定自己曾经所做的,虽然这颇有些自欺欺人的味道,但身处至高无上地位的我,还是希望能够保留足够的尊严。
可以说哲儿回来的悄无声息,回到皇宫中就被我藏在了深宫之内,除了宰相班子成员知道哲儿回来的消息,很多大臣对于哲儿的归来完全不知,不过通过我和哲儿那天的对话,我感觉我亏欠哲儿的实在太多太多,然而他对我似乎并没有恨,相反眼神中更多流露出的是一种对母子亲情的极力渴望。
而且对于哲儿这种悄无声息的归来方式,狄仁杰向我提出了异议,他认为未来的太子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进宫,实在有些寒酸,实在不利于未来哲儿对朝政的掌控,他建议我应该为哲儿举办一个隆重的迎接仪式,将哲儿风风光光的地接进皇宫。
因此综合多种考虑,我决定采纳狄仁杰的建议。
圣历元年(698年)三月三十日,我让哲儿重新回到洛阳南门,然后用隆重的仪式将他重新迎回宫中,半年后便立他为太子,为了能让他未来有个显贵的前途,我将他的名字改为李显。
无论怎样,显儿总算是风风光光的回来了,而且被立为太子后,也算是开启了我还政李唐的步骤,事实证明我如此快速的做出这个决策是十分正确的,因为在显儿回来的三个月后,我便遇到了外交危机事件。
当时我派承嗣的儿子淮阳王武延秀前往突厥,迎娶默啜可汗的女儿,陪延秀一同前往的还有豹韬卫大将军闫知微和右武卫郎将杨齐庄。
本来一行人欢欢喜喜的到达突厥,延秀也本以为还能够顺利抱得美人归,没想到他们刚见到默啜,就吃了闭门羹,因为默啜当场突然悔婚。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据后来从突厥那里狼狈逃回来的闫知微告诉我,当时他问默啜为什么突然悔婚,默啜说了一段话,让在场的所有人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我是要把女儿嫁给李唐的子孙,哪里轮得到武氏子!他难道是李唐天子的儿子吗?我突厥世受李唐的恩典,听说李唐皇室的人都已经被清除殆尽,只剩下两个孩子(李显和李旦),我现在要领兵辅佐他们重登大典。”
随后,默啜拘禁了延秀等人,发兵侵扰妫州、檀州等地,并发布檄文说自己贵为可汗,女儿应嫁给李唐天子的儿子,而“武”只是小姓,门不当户不对,这是典型的骗婚。
原来如此!人家根本没有把武周当成正统,只是我妄自尊大沾沾自喜而已!
此时的突厥虽然早已经不像隋朝末年那样强大,而且大唐自建国以来的一百多年时间里,不断被我国打败,但却始终是我国无法征服的对象,双方一直处于一种时而友好时而对立的局面。
现在突厥已经亮明了态度,我不能不重视,因为当年太宗皇帝创下的天可汗威名此时依旧声名远播,贞观之治的荣耀依然在周边国家不断的播撒,我十分清楚突厥的态度事实上也代表了周边很多国家对武周政权的真实态度。
而这一切,绝不仅仅是依靠武力就可以征服的!
突厥的毁婚事件,再一次验证了我召回哲儿准备还政李唐的正确性,虽然几十年来我玩弄各种权术费尽心机巩固自己的地位,但我觉不是一个仅仅局限于玩弄权术的政客,作为掌握国家最高权力的政治家,我的目光必须要放远,我知道什么叫顺势而为,放眼周围我明白自己决不能做一个使国家陷入孤立的领导者。
只是,从来都是只有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在朝野上下一片庆幸的氛围中,与之对应的是承嗣的落寞与委屈!
很长时间以来,承嗣都处在一种兴奋之中,曾经没有任何野心的他,跟随着我开创了一个新时代,当然也随着我有意立武氏宗族子弟为继承人,而终于做起了皇帝的美梦,,为了这个梦想,他足足等了八年,这八年中他尽心尽力的侍奉我,不敢有丝毫的差错,只盼望有一天我能立他为太子,可是随着显儿的回归,他这种美好的愿望终于化成了南柯一梦。
我知道我很对不起承嗣,侄子虽然不如儿子亲近,但毕竟也是我的至亲,我很想从其它方面对他进行弥补,但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在承嗣知道延秀被突厥人扣留的消息后,一下子病倒在床,没过多久便去世了。
当宦官将承嗣病逝的消息告诉我时,我一下子呆坐在龙床上,想起他曾经对我特有的殷切笑容和长时间的精心侍奉,我的心如刀绞一样,眼泪随之夺眶而出,虽然我知道他曾经对我所做的一切带有功利化的色彩,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很多事情当习惯于一种状态时,如果有一天突然发生改变,你的心中一定会觉得怅然若失。
表面看起来虽然延秀被突厥人扣留,是导致承嗣死亡的直接原因,但我很清楚,这么多年做太子的努力顷刻间化为乌有,一定让承嗣一时间接受不了,进而导致心胸并不开阔的他积怨于心,才是他最终突然死亡的根本原因,而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如果不是我让他看到有做继承人的希望,或许现在他依旧可以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一想到这些,我更加觉得对承嗣心中有愧,因此我决定提拔他葬礼的规格,用最体面的方式送这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侄子最后一程。
承嗣出殡的那一天,我在城楼上目送送葬的队伍渐渐远去,那阴霾的天空以及哀怨的氛围给予我一种不祥的暗示,我忽然意识到我切断了李唐的国运终于得到了报应,上天以承嗣的死亡来惩罚我,让我本就已经衰弱不堪的心灵,继续承受失去至亲的悲痛,白发人送黑发人……,一种会至死困扰心灵的伤痛,上天让我在接近耄耋之年的时候,再一次“拥有”了它。
这会是结束吗?但愿吧!但愿……
我努力安慰着自己,但内心的不安却没有丝毫的化解,我隐隐的意识到,承嗣的死或许具有象征意义,它意味着我亲手开创的武周政权,或许已经开始进入倒计时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