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落差

从登上帝位、被废黜外贬到最终回到我身边，哲儿在外边已经整整漂泊了十四年，十四年的时间已经使哲儿由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人变成了一个饱经沧桑的中年人。坦白的讲，哲儿是个没有野心的人，他不像贤儿那样具有强烈的权力欲，从性格上说他更像弘儿。

哲儿那沧桑的面庞显得他整个人十分憔悴，而那迷离般的眼神仿佛在告诉我，曾经的锐气已经被消磨殆尽，在房州那狭小的天地里，他犹如一只被困住的小鸟，纵有一双翅膀，也无法飞出我为他画下的牢笼。

那一天我们母子详谈了很久，可以说将这十四年彼此没有交流的话，一下子全都倾吐出来，通过和他的对话，我逐渐了解到在被废的这十四年中，哲儿可以说是一个得过且过、胸无大志、品质不坏的好人，在房州的日日夜夜里，他最盼望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重新回来。

对于这个愿望哲儿曾经无限期盼着，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绝望了，因为远在他千里之外的皇城已经成为刀光剑影的战场，生性就胆小的哲儿只能最终将愿望变成能够在房州得到善终。

我最初听他说出内心的这个想法后颇为不屑，一个当今皇帝的儿子难道就这么点志气吗？即使深陷困境也不应该放弃希望，但是后来我静下心来仔细思考后，我觉得他的这个想法是正常的，因为在那个李唐皇室成员几乎被清除殆尽的腥风血雨的岁月里，哲儿的生命也如同蝼蚁般的脆弱，他并不知道我对他究竟是个什么打算，在他看来能够保住性命已经很不错了。

“自从陛下称帝以来，儿臣生怕有一天会从洛阳传来赐自己死罪的消息，所以儿臣内心努力逃避着，甚至每天出门都不敢向洛阳的方向去张望。”

哲儿的话像尖刀一样，深深扎进我的心窝，我一时间无法应对他的话，内心生出一股愧疚之情，为了掩饰我内心的不安以及缓和尴尬的氛围，我只得应付的说了句“你受苦了！”

但就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语，我也明显感觉到哲儿犹如受宠若惊，仿佛我的话重新燃起了他对生活的希望，他不住的向我点头，眼里含着泪花，连声说着不苦，可是他哪里知道他这次回来绝不仅仅是被赦免了罪过，今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逐渐将成为这个国家的掌舵者。

不过我很好奇这十四年来，哲儿难道都是在压抑和痛苦中渡过的吗？难道就没有一点欢乐吗？要知道人在极端痛苦和压抑中是会疯掉的，而且对身体也是极大的伤害，我想能够支撑哲儿一路走过来的，一定有他的寄托所在，因此我便问他这些年是否有让他欣慰的东西。

哲儿告诉我，如果没有韦妃的相濡以沫和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他恐怕活不到今天！

这么多年来，我对韦妃这个儿媳妇一直没有什么好印象，总觉得她的眼神中带有一种不安分，事实上她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但我就是感觉这个女人是个潜在的危险因素，总感觉未来在某个时段她会生出什么乱子，但是今天当听到哲儿说韦妃对他关爱有加，让我瞬间对这个女人的印象有了改观，甚至是有些刮目相看。

哲儿告诉我，在房州的日子里，每当自己深陷苦痛无法自拔时，都是韦妃陪伴在他身旁，不断耐心的开导他，告诉他要振作起来，要以积极的态度去面对一切，要时刻记住自己是李唐皇室的子孙，只要活着就有希望，绝不轻言放弃。即使某一天死亡真的来临了，也要昂起高傲的头颅赴死，绝不做胆小的怕死鬼。

今天当他回想那个时候韦妃所说的话，他明白了韦妃的话绝不仅仅是安慰自己的空话，那是一种在身陷绝境中，依旧彰显内心强大的信念，一种笑对困境，不屈服命运压迫的自信。

可以说这么多年哲儿就是在韦妃这种强大感召力的影响下，坚强的挺了过来，当然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也让哲儿感受到了浓浓的亲情，哲儿告诉我，在他前往房州的路上，最小的女儿出生了，当时哲儿用自己的衣服裹住她，因此小名就叫“裹儿”，这些年在房州，一看到孩子们对自己充满期待的眼神，尤其是看到裹儿那清澈透明的眼睛，似乎这个世界对她来讲都是纯洁无暇的，哲儿便暗暗发誓无论前途多么艰难困苦，他都一定要坚持挺住，决不让这个温暖的家庭受到他负面情绪的影响。

可以说正是这种浓浓的亲情，时刻温暖着哲儿那颗饱受苦痛折磨的心，同时也成为他精神上的支柱，听完哲儿的叙述，我被感动了，如果从权力意志角度而言，哲儿是失败者，但从人性角度而言，哲儿是十足的胜利者，虽然他失去了在外人看来具有至高无上权威的皇位，但他在人生最困苦的时候，得到了亲情的慰藉，以及爱人精神上的呵护陪伴，这难道不是人生的胜利吗？

然而我呢？我也曾经拥有高贵的爱情，也曾经拥有满满的亲情，但这一切都被我嗜血的权利欲所扼杀殆尽，可是当我真正拥有了可以掌控无数人命运的权力时，我才明白事实上我走上了一条成为孤家寡人的道路，而且是一条永远无法回头的路！

哲儿！陪着我走完我这剩下不多的人生岁月吧！

其实，我很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