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间进入圣历元年（698年）的时候，朝廷虽然表面上依旧维持着一团和气，但由于我年事已高，所有人都知道立嗣问题在某一个时刻会成为朝廷议事的主题，何况那段时间我总感觉承嗣和三思在暗中搞些小动作，希望我能尽早确定由武氏家族的人担任继承人的问题。

我的心中越来越忐忑不安，距离李昭德向我进言虽然已经过去了八年的时间，但我并没有因为时间的久远而淡忘他的话，相反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年龄的逐渐老化，我越来越感受到朝廷对于立嗣问题有一种倾向性，虽然没有人再和我提过这件事，但我还是能够嗅到一丝气味。

关于继承人的问题，狄仁杰自从回来后，一直没有亮明态度，当然我也没有征求过他的意见，对于狄仁杰而言，他十分清楚皇家事务如果皇帝不主动和大臣说起，大臣是不能主动过问的，不过这个问题我是绝对不能把最信任的狄仁杰错过去的，我决定找机会听听他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狄仁杰向我汇报完鸾台近期的工作后，我将他留了下来，询问他近期的身体状况。

相比于和李昭德八年前的那场谈话，我和狄仁杰的这次谈话氛围相对轻松一些，因为双方的切入点并不是从立嗣问题开始的，事实上我们彼此都明白往往越是商谈重大的事情，开头往往越是偏离主题很远。

狄仁杰最近的身体状况并不是太好，除了肺病反复发作之外，湿寒之气侵遍他的全身，赶上阴冷潮湿的天气，有时疼的他起不来床，我仔细了解了他的身体状况，并告诉他会让太医写个祛除湿寒的方子送给他，毕竟我们都已经是老年人，其实没有什么比身体健康更为重要。

我们就这样聊着天，由身体健康问题我开始逐渐切入继承人问题，最终我挑明了一切，告诉他我想立侄子为继承人。

狄仁杰的回答很尖锐，看来这么多年他虽然磨平了不少棱角，但脾气秉性终究改不掉，遇到原则问题的时候，他还是绝不会后退半步。

“陛下应该明白，当年太宗皇帝辛苦打下江山，将帝位传给子孙，高宗皇帝把两个儿子托付给陛下，陛下如果有意传给外姓，恐怕有些不合天意。”

狄仁杰说完后，我沉默了，事实上他的话听起来很尖锐，但仔细揣摩他说的含义，先打出太宗皇帝和阿奴两杆大旗，然后借用“天意”这个词，无非就是想让我明白，虽然我现在贵为皇帝，但也不是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即使谁都管不了我，也还有老天爷看着。

狄仁杰的开场词很强势，但我找不出反驳的理由，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但就在我沉默的时候，狄仁杰接下来对我说的话，又让我瞬间感觉充满了人情味儿。

“陛下认为姑侄和母子这两种关系哪个更亲近呢？陛下立儿子为继承人，那么在升天之后，牌位会安置在太庙里和先帝们一同受到祭祀，而且代代不息；如果立侄子为继承人，臣还从来没听说过侄子做天子后会把姑母的牌位供在庙里祭祀。”

我很明白狄仁杰所说的已经超出了继承人问题的范畴，是从亲情角度告诉我一个人之常情的道理，所有人都知道母子关系和姑侄关系比起来哪个更亲近，我想狄仁杰之所以要这样说，是因为他深切的明白我虽然贵为皇帝，内心所想的绝不仅仅是身前的事儿，任何一个皇帝都希望永远享受后代的香火祭祀，更何况在我的背后还有高祖、太宗皇帝这样开创基业的伟大帝王。

狄仁杰的确是个洞悉人心的高手，他的话已经说得再透彻不过，就差说出来不要想着让侄子祭祀您，人家也是有父母的话来了。

从我挑明要立侄子为继承人的态度后，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说一句话，我始终低着头默然不语，自从立继承人的问题逐渐占据我的心头后，我还从来没有认真倾听过一个大臣关于这个问题的看法，狄仁杰绝对是个例外，虽然他的话也是有些刺耳，但事实上就是这么回事儿，和李昭德比起来，狄仁杰所说的更能打动我，因为他的话是我对女人当皇帝其身份局限性的怅然。

但我作为一个强势者，不想让狄仁杰看出我内心脆弱的一面，于是我极力掩饰住内心的落寞，片刻后抬起头缓缓的说道：

“立嗣问题是朕的家事，爱卿不应该干涉啊！”其实我知道这句话十分苍白无力，但我还是希望狄仁杰能够知难而退，毕竟继承人的问题还没有最终决定，我希望狄仁杰能给予我充分空间去认真考虑，但是狄仁杰似乎并不想就此结束这个话题，反而更加进逼一步。

“陛下以天下为家，四海之内谁不是您的奴仆？而又有哪一件事不是陛下的家事呢？如果用人的身体做比喻的话，君王就是头脑，臣子就是手足，没听说过头脑和手足分离还能存活的道理，何况臣现在承蒙陛下的信任，身处宰相之位，怎么能不尽到自己的职责参与立嗣之事呢？”

狄仁杰说完后，我禁不住笑出声来，这就是狄仁杰的水平，相比于那个炮筒子李昭德，狄仁杰说出的话永远会考虑对方的感受，他的话前半部分绝对是吹捧，但后半部分的确是发自肺腑之言，更是他所要表达的实质内容，事实上李昭德和狄仁杰表达的是一个意思，但李昭德给我以擅权的感觉，而狄仁杰则让我感受到了他那份强烈的责任感。

“朕会仔细考虑的，爱卿今天所说的话朕当铭记在心！”

“陛下圣明！”

……

这次和狄仁杰的谈话，让我彻底知晓了他对于继承人问题的态度，他的话让我先前的想法有所改变，只是我还没有彻底下定决心，我并不是个轻易否定自己的人，但狄仁杰的话却打动着我那敏感的神经，除了他说的话实在有水平，让我能没有障碍的接受之外，事实上通过他的话语，我感觉狄仁杰似乎有一个我看不到的另一个内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