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雌凤含笑道:“所以我才觉得,天王雄才大略,比紫禁城里那位大明天子要高明百倍,想要问鼎天下,未必不可成功!”
田雌凤懒懒地抻了下腰肢,胸腹间露出一道诱人的曲线:“长风真人在我百般央求之下,曾经不惜以泄露天机为代价,为天王卜算出一道‘乾卦九五’的上上之卦,这可是称帝的吉兆!”
田彬霏不屑地道:“江湖术士所言,何以当真?”
田雌凤是极其迷信玄学的,当即正色道:“天地之间,自有玄奥。有道之士毕生浸淫其中,能够窥破天机并不稀奇,只是你我凡夫俗子,理解不了其中奥妙罢了。”
田彬霏摇摇头,依旧不以为然,却也不好再说。
田雌凤掀开轿帘儿向外面看了一眼,回眸笑道:“快到铜仁了,咱们此去,就是要住到长风真人修行的七星观内。你和这位真人接触一下,就知道我所言不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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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在抚台衙门前停下,叶小天下了车,拥紧了大氅,仰头望向门楣。
上一次来至此处,正是曹展张杨四家披麻带孝,以逼宫手段催促新任巡抚杀他立威的时候,此刻再来,曹张两家已经不在了,杨展两家已尽在他的掌握之中,物是人非,别有一番心境。
如今的他不再是当初只坐拥卧牛岭一地的一方小土司,而是掌控着铜仁、影响着石阡,威权日重,隐隐然已凌驾于八大金刚之上的新锐人物,虽然还没资格与四大天王和这位抚台大人分庭抗礼,却也可以在抚台大人面前拥有一席之位,虽然他此刻只是土官之中级别最低的一个吏目。
“大人!大人!大人,你终于到了啊!”苏循天一溜小跑地迎了出来,笑逐颜开。
叶小天一见苏循天,也不禁大为欢喜,连忙迎上去,把住他的手臂,制止了他行礼,欣然道:“循天,好久不见!”
苏循天见叶小天对他一如既往,依稀还似当年一为典史、一为掌房书吏时模样,毫无架子,心中感动,便也不再矫情,挺直了腰杆儿,反握住叶小天的手,欢喜道:“自大人去了京城,属下便奉掌印夫人差遣,到了这抚台衙门谋了差使,我是真想回卧牛岭啊!”
叶小天笑道:“怎么,在姐姐、姐夫身边,不开心么?”
苏循天撇嘴道:“姐姐什么事儿都要过问,还拿我当小孩子。姐夫就更别提了,若非看在姐姐面上,我理都懒得理他。”
说到这里,叶小天压低声音道:“抚台大人那里动静如何?”
苏循天也低声道:“我看大人所作所为,似乎甚合抚台心意。”
叶小天微微一笑,他之所为,当然正合叶抚台心意。叶抚台到贵州来,最大的使命就是针对日益明了其野心,却苦于没有凭据直接兴兵镇压的杨应龙。
杨应龙意图东进,扩张势力,打开纵深,从而大展拳脚。他这条混江龙,就成了朝廷布在那儿的一枚重要棋子,吏目怎么啦,“小卒过河胜似车”,说不定将死老帅的关键一步,就靠他叶小天呢。
“卧牛岭吏目,叶小天,拜见抚台大人!”中气十足的一声唱报,引得堂上众衙役齐齐侧目。
“吏目?这抚台衙门,还从没有过这么小的官儿跑来拜见的,这可是抚台,封疆大吏,四大天王在他面前也要矮半头的天子近臣啊!”
叶小天进来了,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一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模样,一见高高上座的叶梦熊,连忙疾行三步,一撩袍裾,就要跪倒参拜。
两人现在的级别差得太远,叶梦熊又不在书房接见,而是选在公堂之上,叶小天没办法,只能大礼参拜。不过,他这参拜的动作虽然不慢,可每一个动作他都要定格一下,就像在台上唱戏,时时摆个造型,等着台下看客吹口哨、叫好、扔个铜钱什么的。
叶梦熊瞧这痞赖小子不情愿下跪,不禁微微一笑,他是何等人物,岂会在乎那些繁文缛节,当即扬声道:“叶吏目免礼!”
叶小天双手搀着袍裾,膝盖刚弯下去,倏地一下又挺直了:“谢大人!”
叶梦熊抚了一把花白的胡须,睨他一眼,道:“看座!”
侍立于案首的花晴风微微一惊,急忙扭头看了叶梦熊一眼。叶梦熊正抚着胡须,笑望着叶小天,从侧首看去,只能看到他那张一向方正严肃的脸上露出的柔和线条,那眼角细密的鱼尾纹,都是微微上翘的。
花晴风突然明白了,抚台大人公堂相见,并非是要给叶小天一个下马威,反而是在给他撑腰造势。小书房接见固然会显得亲近,但小书房里接见的,可以是地位平等的朋友、可以是亲近的下属,也可以是门下走狗。
抚台大人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在他眼中,卧牛山的这个小吏目已经拥有极高的地位,至少可以和八大金刚平起平坐了。他也确实够资格与八大金刚平起平坐了。八大金刚里边的两个,已经栽在他的手里。
这件事使得其他六大金刚人人自危,这六大金刚的领地与叶小天的势力并不接壤。倒不虞这只吃人的老虎会危及到他们。但是叶小天给其他土司们做出了一个榜样:
许多经过多年发展,实力已经不逊于八大金刚甚至超过八大金刚的土司忽然发现,原来一直凌驾于他们之上的八大金刚不过如此,腐朽的已不堪一击。所以纷纷蠢蠢欲动了。
这其中大概只有红枫湖夏家还好一些,倒不是因为夏家人口众多,而是因为夏家的地盘距贵阳太近,其生产方式、生活方式汉化的最彻底,所以受到的冲击反而最小,尤其是夏家和安家走的很近。
苏循天去搬了张椅子来。叶小天谢了座。便坦然地坐下来,看到花晴风望来的复杂目光,向他微笑颔首。
花晴风暗暗叹息了一声,心中的嫉恨就像被秋风卷起的一片败叶,吹得不知所踪。嫉恨,也要实力相近才会产生,当一个人已经发展到你遥不可及的地步,那是连嫉恨的念头都生不起来的。
叶小天初至贵阳时,只是一秀才身分。完全是一个划水打酱油的角色,如果不是他在花溪与格龙决斗,之后又在栖云亭群嘲崔大儒与众士子,谁会知道他的存在?
叶小天二至贵阳,连番挑起恶战,杀得鬼哭神嚎,小儿止啼,倒是凶名远扬了。奈何展曹张杨四家白衣叩衙,逼得新任抚台也不得不顺应民意,把他押送京城受审。可谓起也匆匆,落也匆匆。
这第三次来,叶小天成了土官中最低阶级的吏目,但他的威势,却在无声无息中悄悄张扬开来,虽不及上一次显得霸道威猛,但隐隐然,他已成为金刚级的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