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成道:“只要你帮本国舅办成此事,我会在太后面前替你美言,一个员外郎肯定是跑不了的,便是给你一个郎中做做,也未必就不可以。你熬资历还要多少年才升得上去?十年还是二十年?”
陶主事面有苦色地道:“可……下官手无缚鸡之力,实在杀不了人呐!”
李玄成哈哈一笑,道:“谁要你杀人了。我只是要你亲近叶小天,和他做朋友!”
陶主事又是一呆,奇怪地道:“国舅的意思是?”
李玄成招了招手,陶主事忙凑过去,李玄成对他窍窍私语一番,又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简单吧?你只小小出一把力,便能少奋斗二十年,难道还不值得?”
陶主事目光飘忽,躬着身子翘着屁股。还是不肯答话,李玄成神色一冷,又道:“本国舅虽是国戚,不该干涉政务,但是要撤掉一个小小主事,还是容易的,尤其是……你本来就是本国舅保举的!”
陶主事挣扎半晌,终于俯首,软弱地道:“下官知道了,遵照国舅吩咐便是了!”
李玄成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一身飞鱼锦袍的宇无过在小太监的引领下穿过繁复、曲折、幽深的皇庭大内,来到一处幽静的宫室。雪已扫净,堆在墙边,庭院中几树梅花在灯光下现出鲜丽的红色。
宇无过无心欣赏美景,匆匆走到廊下,那引领的小太监对守门的太监低声说了两句,便躬身退下,那守门的小太监向宇无过客气地道:“宇大人,皇上等你多时了,请跟奴婢来。”
这宇无过是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乃是天子近臣,那小太监对他自然客气几分。宇无过跟着小太监进了宫闱,转入一处静室,就见帷幕低垂,檀香阵阵,一身明黄便袍的万历皇帝正伏案批阅着奏章。
初履帝权时的欢喜新鲜已荡然无存了,两三年下来,万历天子已经有些厌恶了这种生活。老大帝国,所有重大决策集中于他一人之身,那真得是日理万机才行。
万历又批阅了两份奏章,看看依旧摞得高高的奏章,叹了口气,这才抬起头来,宇无过马上上前见礼:“臣宇无过叩见陛下!”
万历懒洋洋地摆了摆手,等他垂手站定,才道:“叶小天到京了?”
宇无过赶紧道:“是!臣自通州,就开始派人盯着他,这个叶小天……”
宇无过把叶小天一路如何招摇的事儿对万历皇帝详细述说了一遍,批阅奏章正批得心烦意乱的万历天子全当是笑话听了,不时露出忍俊不禁的表情。等到宇无过说罢,万历撇了撇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模样,道:“据你看来,此人志向如何?”
宇无过笑了笑,道:“封妻荫子,永享富贵,足矣!”
万历天子已经召见过东厂的人,所说的情况与宇无过的说法大体相同,这时听宇无过也这么说,万历皇帝不禁呵呵地笑了起来:“想要这些么?那朕自然可以给他,只要安份些,别给朕添乱子就好。”
万历天子想了想,含笑道:“叫他去礼部学学规矩吧,三日后再来见驾,省得君前失仪,丢了体统!”
宇无过连忙躬身道:“臣遵旨!”
万历皇帝拂了拂袖子,漫步走开去,帷幔一分,身影已然消失,只有他的歌声渐行渐远:“堪笑这没见识街市匹夫……,声音多厮称,字样不寻俗。听我一个个细数:粜米的唤子良;卖肉的呼仲甫……开张卖饭的呼君宝;磨面登罗底叫德夫:何足云乎?”
叶小天一大早便送哚妮去陪老娘,日上三竿时分才去了礼部。
其实叶小天当初在金陵做会同馆大使的时候,也曾对大明官场礼仪恶补过一番,不过记在心里和曾经做过是两回事儿,而且若是只能记着而从未用过,想要做时回想的速度可不快,觐见天子的时候可不会容人慢慢去想,因此到礼部演习一番还是有必要的。
“足下就是叶推官,哎呀哎呀,久仰久仰!”礼部主客清吏司主事陶希熙一见叶小天便满面春风地迎上来。苏循天偷笑道:“他久仰什么,大人在京城很有名么?”
李秋池不动声色地踩了踩他的脚尖,没有说话。
叶小天十分意外,他在天牢“接待”过的官儿可不是一个两个,从他们口中早知京官儿的傲气,地方上一位权重一方的大员,到了京城六部衙门,面对一个比他低了五六品的小吏,也得陪着笑脸,任人呵斥冷遇也不敢露出怒色,没想到这位陶主事竟如此客气。
叶小天是个驴脾气,你敬我三分,我还你一丈,你对我不起,我就是一头犟驴子。如今人家客气,他马上也换了一副笑模样,拱手迎上,道:“下官见过主事大人!”
这位主事是六品官,和戴同知一个级别,叶小天现在还是推官身份,七品官,和他差着两级,是以要先行见礼。叶小天腰刚弯下去,就被陶主事搀起来了,哈哈笑道:
“叶大人,不要客气!你以一介狱卒之身离开京城,不过数年,连连高升,现在马上就要成为一方土司,你可是京城里的一个传奇了呀,较之古来拜将封侯者还要令人艳羡,哈哈哈……”
陶主事说着。便亲热地攀住了叶小天的手臂,道:“来来来,咱们这就去主客司。你不用担心,面君之礼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陶某好生给你讲解一下。稍加练习就能纯熟了。”
叶小天道:“是!有劳陶大人。对了,不知这礼部侍郎,可还是林大人呐?”
陶主事惊讶地道:“怎么?叶大人认得林大人?”
叶小天微微一笑,略显神秘地道:“这个……,咳!算是有段香火情吧!”
陶主事肃然起敬,连忙道:“原来如此。大人可是想先去拜会林大人?”
叶小天拱手道:“有劳陶兄!”
“不必客气!”陶主事笑容可掬地道:“走。我领你去!”
二人一路说笑,那陶主事毫无京官架子,对他十分礼遇,待二人来到侍郎的签押房,已经十分熟稔了。陶主事让叶小天稍候,便上前与门房小僮低语了几句,那小僮好奇地看看叶小天,便转身进了屋。
叶小天并非临时起意要见林侍郎,而是有意重续旧谊。常言道。朝中有人好做官,贵州但凡数得上字号的大土司,在朝里其实都有关系,他们来往也未必有多密切,但逢年过节一份厚礼是少不了的。
不要小瞧这份关系,关键时刻就能起大作用。比如说播州杨家和水东宋家现在常起纠纷,还打过几场不成规模的恶仗,但他们双方在朝中都有关系,即便有些风声传到皇帝耳中,站出一位大臣。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不过是该地民风剽悍,村民聚众斗殴罢了,寻常事耳!就是他们自己的土司都不放在心上,陛下心怀天下,何必过问这一地一隅一撮小民的纠葛呢”,便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