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司老爷们出门派头都很大,事实上他们根本就不大出门,除了土司老爷们之间聚会或是到官府议事。平日里他们都住在自己寨子里,深居简出,偶尔要是出趟门。也要先请巫师卜算一卦,非常麻烦。
他们这些随从下人都是奴隶,被称为娃子,在寨子里时。只要土司老爷一出来,就有三声号角响起,娃子们不管正在干什么,都得停下手中一切活计,弯腰施礼,等待主人离开后。再度响起三声号角。这才可以自行其事。
土司老爷回家的时候也是这般规矩,要等土司老爷上了二楼,三声号角响过,这才能够起身,所以那些在土司老爷就位后才出生的娃子,哪怕就是在土司老爷的内院当差,几十年都不认识自家老爷长相,那也毫不出奇。
庞驿丞见有土司出来,便站住了脚下。叶小天也随之站下,向院内看去,只见有两个人从正房里出来,其中一人身着襕衫,个头儿不高,腮有横肉,阔口如蛤,双目细长,走路时双膀微微晃动着。另外一人身着一领胡袍,盘领左衽。头上戴了一顶锦雉羽毛盘扎的羽冠。
庞驿丞向那二人拱了拱手,笑道:“李经历、扎西土司,要出门啊?”
彼此间客套几句,这才错身而过。叶小天站在一旁,向那阔口细目的襕衫人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心道:“这位土司老爷应该也是来争赈款的,那襕衫人就是他攀交的本地关系了。”
待那李经历与扎西土司离开,叶小天便故作不经心地对对庞驿丞道:“这位扎西土司到铜仁来,想必也是为了赈款了。呵呵,这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啊,只不知他交往的这位李经历是何许人也,在知府大人面前能说得上话么?”
庞驿丞与他交浅言深,平常时候绝不会向他透露什么,但叶小天本该入住驿馆,却丝毫没有难为他,庞驿丞自觉欠了他一个人情,便坦率答道:“那李经历是我铜仁府的府经历,名叫李向荣,主管收发校注,分掌章奏文书,还是能说得上说的。”
叶小天听了心中不由一动,扎西土司与此等人物攀上了交情,争取赈款的希望自然就大些。可惜自己没有门路,贸然求上门去,人家也不会搭理。
庞驿丞瞟了他一眼,提点他道:“各郡县官员,有许多早就赶到了这里,有些晚来的也大多是因为早有门路,叶县丞你此来铜仁,应该也是为了赈款吧,若是没有得力的人物在知府大人面前为你美言,恐怕是不易成事的。”
叶小天见庞驿丞主动攀谈,便顺着他的话碴儿道:“庞驿丞说的是,不瞒你说,本官在铜仁府只识得府学里一位黎教谕,在知府大人面前是说不上话的,本官很是发愁啊。”
庞驿丞呆了一呆,讶然道:“府学黎教谕?府学里只有一位姓黎的教谕,你说的莫非就是黎中隐黎教谕么。”
叶小天道:“正是此人,怎么,庞驿丞与他相熟?”
庞驿丞道:“方才那位李经历,就是黎教谕的女婿啊。叶大人既然认得黎教谕,何不通过黎教谕走走这位李经历的门路,或可对你有所帮助。”
叶小天怔了怔,反问道:“方才那位李经历是黎教谕的女婿?却不知黎教谕有几个女儿。”
庞驿丞被这个问题问的一愣,道:“只有一个,怎么?”
叶小天脸上便露出一抹古怪的神气儿,庞驿丞见了心想:“这位叶县丞不认识黎教谕的女婿,连黎教谕有几个女儿都不知道,显见与黎教谕也不是多么亲近的关系,恐后是攀不上交情了。”
为了避免叶小天尴尬,庞驿丞便不再多言,他把叶小天送出后门,指点了大悲寺的方向便回去了,门扉已经关闭,叶小天站在门外,左思右想,仰天长叹一声:“可惜,实在可惜啊!”
众侍卫中一人忍不住道:“不知大人因何事觉得可惜?”
叶小天叹息道:“此中缘由,不足为外人道也,可惜,实在可惜。”
众侍卫面面相觑,只恨不清楚尊者心中所思,不能为主分忧,可惜,实在可惜。
府经历又称“府经厅”,一般是正七品的官,偶尔也有以不入流杂职官授职的,在府衙里确实有一定的发言权。不过,叶小天此前向黎教谕请求帮忙时,黎教谕却压根没有提起他这个女婿,显然这位李经历的能量其实很有限。
他有自己的社会关系需要照应,又有老丈人的府学需要帮忙,已经不可能再兼顾他人,否则黎教谕不会吝于引荐。因此叶小天偶然发现李经历娘子与他人偷情时,才会扼腕惋惜。
如果这李经历与那白袍男子调换一下身份多好,那时岂非就是一桩大大的把柄被叶小天掌握了,到时候叶小天以这个秘密相要挟,还怕他李经历不抛下他人,哪怕是他的老丈人,全力为叶小天说话么。
可惜李经历不是偷情人,而是戴了绿帽的那个,叶小天怎么跟他说呢,难道跑去告诉他:“李兄,尊夫人与他人通奸了,节哀顺变罢!”以此换取怒发冲冠的李经历帮他争取赈款么?
这种人情恐怕没人愿意领的,再说黎教谕算是对他有恩,他若揭破这样的丑事,岂不令黎教谕难堪。
叶小天满腹遗憾地赶到大悲寺,找到知客僧人,提出要在此租住一个院落,大约只需十日,同时奉上一锭银做香油钱,那知客僧单掌竖于胸前,白须飘飘,宝相庄严地拒绝道:“阿弥陀佛,施主要住进寺内,恐怕有些不妥。出家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本寺虽建于城阜之内,却也是深入经藏,破红尘、脱世俗、清净无挂碍……”
叶小天又摸出两锭银子放进他另一只手,大和尚马上改口道:“但我佛慈悲为怀,乘愿再来,倒驾慈航,广开方便之门,老衲又岂能不予施主这个方便。请随我来!”
叶小天一行人被安置进了一处清静雅致的僧舍,有独立的院落,红墙黛瓦。庭院宽阔。叶小天入住之后,先叫人烧了热水来沐浴一番,又换了一身轻便软袍便去院中散步。
一边散步,叶小天一边暗自思忖:黎教谕那里是借不上力了。明日觐见知府时只能见招拆招,不过从黎教谕那里了解的情况看,这次赈款的数目只怕要大大低于预期了,一旦赈款太少,分配不当,引起民怨。该当如何是好呢?
叶小天左思右想。始终不得其法,在庭院里踱了几圈儿反而愈发觉的郁闷,便迈步出了大门,往前殿逛去,叶小天一走,马上就有两个侍卫跟出来,紧紧随侍左右。
这大悲寺在铜仁城中很有名气,香火也旺,尤其是此刻正在年节期间。到庙里上香的信众极多。叶小天对佛道没什么信仰,更何况他现在是侍奉蛊神的尊者,更没有当着自己下属的面去给佛祖上香的道理,便只是信步游赏观光。
大雄宝殿前面的阶石上放着一只巨大的铜鼎,鼎中一柱柱高香烧得烟气缭绕,那香大多是劣质烟草,味道有些呛人,叶小天还未走到近处,就禁不住咳嗽了几声,他挥袖卷开飘至面前的一片烟雾。正要回身离开,眼角余光忽地瞟见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