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夏晗霜不在，她会立即起身给他泡一杯茶，两人隔着座位拉些家常，他问她工作习不习惯开不开心，她会说他好久没回市二医院的宿舍了她煲了鱼头汤让他下班过去顺便把脏了的衣服带上——

聊天本身没有任何意义，纯粹是因为彼此都想跟对方聊天而已，喜欢那种有些朦胧有些忐忑的心情，倾听着彼此节奏加快的心跳……

如今那个座位上空荡荡的，如同云开空空落落的心情。

夏晗霜无声地靠在办公室门框上，眼里浮现出一抹泪光。对那个温柔善良的女助理，她同样深深地怀念于心，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歉意。人力资源部几次提醒她找个新助理，她一直说忙得过来，其实是她没法接受另一个助理，宁愿让那个位置空着。

这些天以来，夏晗霜一直在做一些不可能的假设。如果没有陆小仙，青帮抓走的人会不会是她？如果换成是她夏晗霜，在那一刻会不会同样勇敢地扑向枪口？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陆小仙在那一刻，根本就没有过任何思考，所以她才是最爱云开的那个人——在生命与爱情之间，她勇敢地选择了后者，所以现在在云开心里，最爱的那个人应该是她吧？

云开失踪了一个星期，苏杭和燕小乙也跟着消失了，然后青帮覆灭了，以夏晗霜的智商，早就猜到了真相。在内心深处，她对那个已经香消玉殒的女子，竟生出了几分羡慕。

没有嫉妒，因为那是她应得的。

“对不起！”

夏晗霜沉默许久之后，出口的竟然是这三个字，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云开若有若无地摇了摇头，沙哑着嗓子说：“晗霜，小仙儿她走了……”

夏晗霜再也压抑不住，情不自禁地从身后搂住他的腰，头垂在他肩膀上，嚎啕大哭道：“云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好希望他们抓走的是我，对不起！”

云开的身体有些僵硬，轻轻颤栗了一下，声音低沉地说：“不关你的事，你不用觉得歉疚。那些坏人都被我杀了，一个不漏……”

“我知道，我都知道！”

夏晗霜担心他撑不住倒下去，把他半搂半扶进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后，她起身抹掉眼泪，准备去给他倒杯水过来，回头时却看见他已经疲倦地闭上了双眼。

她放下水杯，轻手轻脚地掩上房门，然后坐在沙发对面托着香腮，静静地凝视着那张清秀中带着憔悴的脸，满眼里都是温柔的怜惜。

这一刻，夏女王终于肯定了那个问题的答案。如果换成是她，她同样会毫不犹豫地冲向枪口。如果换成是她，这个比她还小几岁的小男子汉，也同样会一怒之下血流成河吧？

她不再觉得羡慕，只是替陆小仙感到深深的惋惜。

女人都是情感动物，即便是外表强悍的女汉子，也有一颗玲珑易碎的玻璃心。坚硬的外壳，不过是保护柔弱内心的壁垒；强悍的外表，只是因为没有可以依靠的肩膀。夏晗霜直到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她这半年所流过的眼泪，比前二十年加起来都要多，原来是因为她已经找到了那双肩膀……

这一晚，费巧云没有等到女儿回家。

云开好几天没有合眼，一觉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他发现自己盖着毛巾被躺在沙发上，而夏晗霜坐在地毯上，上半身却伏在他胸口上，两人搂得还挺亲密……

夏晗霜也醒了，两人对视了一眼，又飞快地红着脸扭过头。云开为了打破尴尬气氛，想了想说：“我恐怕要离开一段时间了。产品申请药品认证的事，我已经提取出了其中的有效化学成分，但效果打了对折，就叫做‘荀媱素’吧。如果我没在的话，你去找金玉堂拿……”

“你又要离开？去哪？”

夏晗霜脱口而出问，连“荀媱素”这样重要的东西都丢到了脑后。

云开好好休息了一晚，眼里的戾气和悲伤也平和了不少，摇头答道：“你放心吧。这次我捅了点乱子，估计会被关一阵子禁闭……”

“你要去坐牢？！”

“你想哪去了？”云开从沙发站起来，振作精神道：“晗霜，公司的事情我没管过，让你费心了。有些事情我没有告诉你，是不想让你担心，我保证，再回来的时候一定跟你坦白，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嗯，公司的事你放心。名姿堂这次受了罗家父子牵连，你又提取出了‘荀媱素’，我准备痛打落水狗，一举拿下整个渝州的药妆市场！”

云开出门走了。夏晗霜收拾一番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大办公室里一张张诡秘的笑脸，眼神里燃烧着熊熊的八卦之火。更令人无语地是，几个已婚大嫂还盯着她的双腿，貌似在研究她走路的姿势是否正常……

夏女王不淡定了，双手叉腰喝道：“看什么看？都不想要年终奖了是吧？”

“哦——”

办公室里发出了整齐地回应，是典型的渝都式调侃。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云开双手合十，脸上的表情非常庄重，吟唱的语调相当奇特。他的嗓音忽高忽低，带着几分苍凉的古韵，仿佛不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声音，而是来自于九天之上的梵音——

跟陆小仙最亲密的三个人，此时在市二医院后院的凉亭里，为她举办这场独特的葬礼和祭奠。云开面前的石桌上，有一个玉石花盆，花盆里刚种下一株彼岸花，孙晓晴和柳青青站在他身后，同样是一身黑衣，神情肃穆，两人听到后面才明白这是屈原的《九歌·山鬼》。

《山鬼》是祭祀山中女神的祭歌，描述了一个美丽而痴情的少女，披着薜荔，戴着女萝，带着狸猫，乘着辛夷车去跟心上人约会，尽管道路艰难，她还是满怀喜悦地赶到了，可他却没有如约前来。风雨来了，她痴心地等待忘了回家，但他还是没有来；天色晚了，她回到住所，在风雨交加中独自伤心，美丽而哀伤——

便如同陆小仙最后那声叹息：“云开哥哥，我好喜欢你啊……”

也如同云开此时的心情。

陆小仙没什么直系亲人，唯一的兄嫂还在南疆的花城。云开答应带她回蝴蝶谷，孙晓晴作为表姐没有反对，因为那是小仙儿最好的归宿，也是她最后的期盼。

蝴蝶谷每到秋分时节，清澈的湖边便会盛开出一大片火红的花朵，有花无叶，如同一片绚烂瑰丽的红云，这便是彼岸花，梵语中的曼珠沙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