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家四姐妹里,最善良柔软,最与世无争的燕余,更应该获得幸福,不是么?
如果有风雨,就让汤家其他人顶着好了,那些风雨该远离燕余。
对于燕翦自己来说,自己已经遭遇了詹姆士这一段孽缘……她就更希望燕余能够在情路上走得平安、顺遂,千万不要遭遇到如她一样的心境了。
这一晚,燕余和燕翦两姐妹在薛江秋的殷勤下,过得十分愉快。
美食原本就有治愈的力量,况且口中有美食的时候便不方便多说话,所以这个晚上的时间过得比想象中要轻松愉快得多。
薛江秋的手艺,叫燕翦几番大叫,说险些吞了自己的舌头;而身为业内人士的燕余,更是忍不住肃然起敬。
正常的料理倒还罢了,叫燕余叹为观止的是薛江秋奉上的分子料理。
分子料理之名,燕余当然听说过,也曾设想过将分子料理的手法与自己的甜品制作结合起来——奈何,自己当年的物理学得不好,那些分子原子的理论都还给老师了,所以只有想法,一直没敢尝试动手。
而眼前,薛江秋端出的一道一道,看似都是西餐里的主菜,视觉上绝对看不出差池,可是吃入口中——却陡然都变了味道。
在唇齿之间绽开的,竟然都是甜品的独有味道!
原来薛江秋是以分子料理之法,将视觉和味觉混搭起来,看似用海鲜、蛋黄、蔬菜做成的主菜,可其实都是甜品的食材。以分子重组的办法,以假乱真,改变了食材原本的物理情态,实现了宛如魔术一般的混搭和变身。
更叫燕余险些落泪的是——薛江秋每一道“主菜”,其实却都是她在店里亲手做的一样甜点。他是想用这样的办法告诉她,无论眼睛看见的一切如何变幻,可是他记住的永远是她呈现给他的那些独特的甜美味道。
饶是燕翦,也在桌下忍不住捉住燕余的手轻轻摇晃,眼圈儿都跟着红了。
最后一道菜,薛江秋准备了良久才上来。
等待的过程里,燕翦跟燕余低声嘀咕:“据说,有些菜光是准备的过程就要四个小时之久。为了今晚的呈现,他忙了许多天。”
最后一道菜上来,燕余好奇地看过去。
外观看上去仍然是主菜的模样,是——油焖大虾。
燕翦聪明剔透,蓦然懂了,急忙拍了燕余一下:“还记得你十几岁的时候么,脸上容易长痘痘,所以不敢吃海鲜。可是油焖大虾是你最喜欢的,每次都忍不住想吃两只,结果吃完了脸上就一片红……”
青春期时候的战痘历史,对于每个从那个时候走过来的女孩儿,都是一把辛酸泪。
燕余点头,对这盘油焖大虾不由得更添期待。
薛江秋又将以分子料理的手法,将这油焖大虾变出什么味道来?
薛江秋将一块雪白的餐巾搭在左边手肘,然后将菜放在桌上。这动作的细节让燕余姐妹明白,这是最后一道菜了。
燕余深吸口气,品尝了一口。
她旋即怔住,抬眼盯住薛江秋,眼圈儿已是红了。
那味道……是很蹩脚的甜点味道。而且不是别的,正是她此时做得最拿手的泡芙。
而这蹩脚的味道,更是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那是她第一次在人前献丑——说巧不巧,也正是家里为薛江秋送行的那次聚会。
因为薛家跟汤家的关系堪比血亲,所以那次的送行便没有到外头去办,汤老爷子是设了家宴。既然是家宴,便连厨子都没有从外请,全都用自家的团队。
于是彼时才15岁的燕余,第一次鼓起勇气来跟祖父请求,想参与一次,让大家有机会尝尝她做的泡芙。也是看自己究竟有没有将来做这一行的潜质。
祖父应允了,可是她自己因为年纪小、经验浅,也因为自己实在是太紧张,所以那第一次的人前献丑,真的成了献丑。
泡芙烤砸了,火候不够,咬一口下去,整个口感都是粘答答的,像吞了一口稀泥。
可是当日光临的亲朋,每一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于是每个人都是满面笑意、眉头不皱地径直咽了下去,还到她面前感谢她的辛劳。
她便也被骗了,以为真的大功告成,兴高采烈地拈起一个咬了一口……
还记得《哈里波特》里提到的鼻涕虫的味道么?燕余觉得自己当时含在嘴里的就是。
甜点真是有魔法,她当日竟然亲手创造出了生动真实的鼻涕虫,真是……了不起啊。
她是含着眼泪和羞耻,才将那一口稀泥勉强滑过喉咙的。
那味道,她终生都不敢忘。
所以那天的她才消沉到提不起半点兴致,甚至失礼地忘了跟当天聚会的主角——当年18岁的薛江秋道一声别溲。
彼时,薛江秋是要去最享盛誉的膳食学院学习,而她却烤出了那么一锅玩意儿给人家送行……这可真是丢脸丢对了地方了。
没想到今晚在薛江秋的餐厅里,竟然经他神奇的分子料理之手,竟然重现了当年的味道。
燕翦也尝了一口,长久含在嘴里,不敢咽也不敢吐,为难地反复看向燕余和薛江秋两人,一副真想就地人间蒸发的模样恧。
薛江秋看见了,含笑坐下,拿起餐具,叉了一大块送入口中。随着咀嚼,面上没有如汤家姐妹一样露出那种微妙神情,反而微笑更浓。
燕翦见状,不由得灵机一动。忍着那独特的味道,拼命咽下去,才说:“对啊我想起来了,当年我才12,对燕余做了这么一盘子东西还不懂得体谅,是第一个吵着‘中毒’的。可是事后我倒仿佛听说,那么一大盘子的‘独特泡芙’却都被吃光了,一个不剩。“
燕翦的目光漫上来,盯住薛江秋。
“秋哥……该不会真是我想象的那样吧?”
听小妹这么一说,燕余也惊了,急忙看小妹一眼,便赶紧调眸去看向薛江秋。
薛江秋不紧不慢地咀嚼、吞咽,优雅从容得仿佛面对的不是这样一盘口味独特的东东,而当真是大餐,极尽美味。
他迎向两姐妹的目光,缓缓咽下口中食物,用餐巾优雅拭了唇角之后,才不急不慌地含笑点头:“是。”
他只说了最简单的一个字的回答,并未多做任何多余的渲染,却反倒更能体会到这一份情深意重。
燕翦的眼圈儿又先红了,在桌下又捉住燕余的手摇了摇,内里用意不言自明。
眼前人,值得珍惜。
燕余的呼吸梗了数秒,才终于重归通畅,她也垂下头去,鼻尖儿早已酸涩。
原来当年对她来说最不堪的经历,却都被他默然无声地用完美来收场。
他歪头静静凝视她侧脸,悠然说:“……总之,我爱吃。因为是你亲手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