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娜赶紧俯身帮她捡起手机,还没来得及直起腰,余光瞥见孙萧楠的身体正摇摇欲坠,直往地板上堆坐下去,软绵无力,像一滩泥巴。
米娜赶紧撑扶住她的身子,惊慌失措地大喊着:“快来人啊,有人晕了,叫救护车!快!”
米娜刚要再喊,只觉得手腕上一疼,低头一看,孙萧楠尖细的手指正紧抠着她的手腕,像是要和她说什么。
米娜赶紧扶着孙萧楠坐在椅子里,又手忙脚乱地倒了盏茶递给她,孙萧楠虚弱地摆了摆手,另一只手又上来抓住米娜的手腕,仿佛怕自己后仰过去,喘息不定地说:“不……不用了,我就是……甲亢,心脏……不舒服……送,送我回家。”
米娜担心得要死,为难地看向孙萧楠,实在不能答允,只见她面色虽然苍白如纸,但目光却坚定如炬,透出不容违拗的凛然。
米娜只得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冬日黄昏的天光灰蒙蒙的,将一切都染上陈旧的色彩,像是蒙尘的往事层层铺展,让人的心里无端的宁静,却又有些压抑。
这样的光线从老式木窗透进来,落在铺着碎花床单的小床上,映着女孩单薄的侧影。
她正安静地侧坐在床边,慢慢地整理着衣服,一件一件,仔细地叠起,摞高了便放进脚边的旅行箱里,仿佛要将这些衣服上附着的回忆也一并敛起,封存。
门被叩响,节奏很快,透出点急迫。
晓湜以为是韩冬,边习惯性地问了句:“谁啊?”,边径直走到门边。
“我。”
清朗熟悉的男子声音,晓湜落在门把上的手忽然定住了,抿起了嘴唇。
门外的男子像是感应到她的踌躇,语气沉缓下来,混杂着失落和请求,像是一声无奈的叹息,“晓湜,是我,程奕远,开门啊。”
颜晓湜扭头看了看窗外渐沉的暮色,觉得一切都像是逃不开的夜晚,终将来临,无论她是否喜欢,是否准备好接受。
晓湜闭了闭眼,轻轻将门打开。
高挑的男子站在门外,灰色的大衣卷着薄暮的清冷,向她扑面而来,她禁不住乍然的寒意,不自主地向后缩了缩身子,垂下了眼睛。
程奕远看着站在门内的女孩,低垂的面颊苍白憔悴,一无血色。或许是居家的缘故,头发也没有刻意去梳理,只是松松地挽在脑后,垂散下不少碎发,无力地拂在脖颈,衬着她几乎透明的肌肤,让她整个人轻淡得就如同一阵薄雾,像是随时都会散去。
程奕远目光不忍,缓缓下移,见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宽大的青色毛衫,整个人缩在里面更显瘦弱,透过门缝看去,像只剩下一小条,简直让人心疼。
“你瘦了好多。”
程奕远忍不住叹息,晓湜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忙退开两步,将他让了进来。
程奕远随手带上门,目光还是一瞬不瞬地落在晓湜身上,眉头越锁越紧。晓湜被看得局促起来,将碎发掖到耳后,不安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的?”
程奕远的神情有些落寞,“我问你好几次你都不肯说,我没办法,只好去问韩冬。他开始也不想告诉我,后来又说你要离开上海了,就告诉了我,让我来给你送送行也好。”
晓湜差点忘了,程奕远和韩冬也是同乡,因为没有同过学,所以不是很熟,但总归也算认识的。
她最近对程奕远避而不见,心里也很过意不去。但就她现在这副样子,实在没心情见什么人,也犯不着去给人家添堵。更何况,程奕远总会让她联想起另一个人,她更怕会被问及一些不想回答的事。
于是,晓湜低下头,心虚地解释说:“我……这段时间状态不好,不想给你们添麻烦。我本来想着,临走前叫大家一起吃个饭,就算告别了。”
她为了缓和尴尬,侧身指了指身后的沙发,“坐吧,我去帮你倒杯水。”说着,便向立柜走去。
“不用忙了”,程奕远一把拉住她的小臂,又赶紧松了手,“我一会儿还有事,不会呆很久。”
晓湜点点头,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程奕远环顾四壁,卧室的房门开着,里面的两只大旅行箱正张着嘴巴,被塞得满满的。
看来,她这回是铁了心要走了。
程奕远的心里不再有任何侥幸,连声音也沉下来,让人听了胸口直发闷,“你要去哪儿?什么时候走?”
“后天。”晓湜淡淡地回答,眼眸如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先回永德,陪爸妈呆一段时间,然后……再看吧,还没想好。不过,我不想去离永德太远的地方了,我爸身体不好,我想在他身边好好照顾他。”
程奕远知道这并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晓湜的父母都还尚在壮年,远不到奉亲养老的时候,而且,她已经离开永德近十年,就算思乡心切,也不会急在这一时。
“一定要走吗?”程奕远语含不舍。
“嗯。”晓湜坚定地点了点头。
“是因为周绍霆吧?”程奕远终于问出了最想问的话。
晓湜果然沉默了,不过,片刻之后,她又恢复了淡淡的神气,仿佛并不经心,“也不算是吧,是我自己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程奕远以为,离现在最近的事件就是周绍霆和孙萧楠夫妻情深的新闻了,那么晓湜突然决定离去,最有可能就是这件事情促成的结果。
于是,他急急地说:“绍霆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都是炒作出来的呀,不能当真的!”
然而,晓湜却没有丝毫的讶异或触动,只是淡然一笑,浅浅的梨涡里盛满了酸涩和无奈,“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自主不了我们的爱情,也没法控制我们的将来。我和他之间横亘着那么多事,那么多人……”晓湜偏着头想了想,忽而作出轻松的神情说:“哎,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回得了过去,回不了当初。”
隔着那么多的人和事……程奕远想起晓湜和绍霆失去的那个孩子,似乎有点能理解那种覆水难收的无力感了。但是,他决不能把这种消极的感情带给晓湜,所以,他更加坚定地说:“不是这样的,晓湜,你和他的感情那么深,只要不放弃,就还有希望!”
他认真地看着晓湜的眼睛,仿佛想要从其中看到一点希望的光,然而,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明明很透澈,却再也燃不起明亮的光点了。
晓湜凄然地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已经那么努力,可结果还是和以前一样。”她舒了口气,用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沧桑语气感叹道:“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命’吧。我以前一直相信事在人为,但现在,我越来越明白,所谓的命运,是只能承受,不能改变的。”
程奕远心有所触,他一直以为,只有像他自己这种怀揣着宿命感的人,才会感慨命运的麻木悲凉。而晓湜是那样的透明,透明得容不下宿命的浊重,她不该说出这样的话。
程奕远一时不知如何回应,而晓湜却已经面向着他,带着温暖的笑容,十分诚恳地说:“我真心地祝福你和文小姐。我真羡慕你们能光明正大地相爱,名正言顺地相守。这世上,两情相悦是一件很难得也很幸福的事,有太多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大概是想到了自己无望的爱情,她顿了顿,调整好情绪,接着微笑说:“所以,你们真的很幸福。你们的爱是生长在阳光下的,会被很多人祝福,会顺顺当当,和和美美。所以,你一定要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