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昕朝她点头微笑,然而那干净的笑容,此刻却有些僵硬。
两个人什么也没说,很有默契地把剩下的事都交给了时间。
程奕遥转身离去,明亮开阔的机场大厅,落满一地秋日的阳光。
她仿佛又看到了阳光下那道的修长身影,挺拔地站在父亲书房的窗边,周身仿佛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灿烂却遥远。他慢慢地、慢慢地朝自己转过脸来,眼眸深邃,微笑淡然……
然而,那微笑的脸,如今却又在阳光下碎裂成一片一片,再也拼合不完整。
无所谓了,为什么一定要是完整的呢?
有关你的深刻记忆,总有一天会淡去,在我告诉自己不要遗忘,却被时间埋葬的未来里。然而,我爱过你的痕迹,却会化成我成长的一部分,并以这种方式将我们连在一起,直到永远。
两抹修长的身影静默伫立,同时望着远去的小影,程奕远面容平静,带着些许牵挂,不甚清晰。然而,靳昕的脸上,全是怅然落寞,甚至已经没有心思去遮掩。
程奕远回过头,瞥见他这样的神色,不禁挑动眉梢。靳昕发觉,赶紧用笑容去掩饰,大脑飞速运转,找了个由头,试图分散此时的尴尬。
“程先生好像很久没去亿疆了呢。”
程奕远垂下眼睛,双手插在裤袋里,低低地“嗯”了一声,一带而过,“最近永晟那边比较忙。”
之后便不再多言。
程奕远回到永晟集团的总部,脑子里盘桓着靳昕最后和他说的话——“程先生好像很久没去亿疆了呢。”
他知道,依着这个年轻人的性子,这不会是有意的试探或提醒,而是真的有些疑惑。
其实,又何止是靳昕。亿疆那边,怕是鲜有人还没注意到这个问题吧?
他们的副总裁已经缺席一周有余,而且,没有出差,没有休假,只是成日驻扎在永晟集团。
各种猜测也已经纷纷四起,**不离十都是推断周程两派已然决裂,而程奕远毫无意外地选择站在父亲的一边,正从亿疆事务中抽身,准备父子同心携手,给亿疆以有力的一击,进而收入程氏囊中。
周绍霆那边,据说压力也是陡然骤增——来自董事会内部的尖锐质疑,来自永晟元老的阻挠排挤,来自广大中层的惶惶不安,来自合作伙伴的疑虑重重,来自各路媒体的传言臆测……
而他这位曾经风云一时、为亿疆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副总裁,却在此时全身而退,躲在永晟集团的牢固壁垒下,隔岸观火,看着曾经的亲密战友一个个被烧得焦头烂额。
这个结果,说实话,是程奕远自己也始料未及的。
他这段时间没去亿疆的初衷其实很简单,甚至很幼稚,那就是怕见到周绍霆。
自从两人那次口角后,他心里多少有些疙瘩,面子上下不来台。在亿疆,他和周绍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应对起来难免别扭。
所以他就想暂时避开几日,等这件事冷淡下来,再若无其事地回去,绝口不提,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没想到,他小小的难为情,竟产生了蝴蝶效应,一连串的连锁反应,环环相扣,传递迅速。像是有人早已布好了丨炸丨药、埋好了引线,就等着由他的任性去点燃,然后同时引爆,其剧烈程度和波及范围远超出正常的预期。
事态发展到这个样子,已然呈现出失控之势,如果他此时再贸然回到亿疆,倒像是程氏力量又欲图反向渗透,更加会引起某些中高层乃至决策者周绍霆的误解和戒心。
所以,他就这样尴尬地被隔离开来,益发地骑虎难下、进退维谷。
程奕远已经察觉出蹊跷,总觉得是什么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他和周绍霆那次比较私人化的矛盾,进行了刻意的谋划和炒作,给这件可大可小的事扣上了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帽子,成为了导致现如今这个僵局的关键点。
然而,他又不是十分肯定。因为整个过程进展得太过周密,天衣无缝,牵涉的力量又极其众多,实在无法想象成是人为的。
程奕远紧锁眉头,面色凝重,这样的表情最近时常出现在他一向云淡风轻的脸上,脾气似乎也见涨,稍有不顺心便语气生硬。
助理孙宇跟随左右,更加处处小心,一点也不敢怠慢。
程奕远刚从电梯下来,便看永晟集团的投资部总监和一个衣着光鲜的瘦高女人朝这边走来。
那女人妆容精致,穿戴讲究,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但举止老练,眉眼顾盼生姿,显然浸淫商场已久。
程奕远觉得她面生,不禁微微蹙眉,回忆着到底是否见过,以免待会儿照面时彼此尴尬。
孙宇自觉十分机警,见老大这副神情,立马上前附耳道:“那位是泛亚集团的副总,黄海玲。”
程奕远甩过头看着孙宇,神色间竟像是有些诧异。
泛亚……程奕远在心里掂量着,就是那个把佑桦干掉的酒店管理集团吗?没听说永晟集团和他们有什么合作啊。
思虑间,黄海玲一行已经走到近前,投资总监立刻热情地给她和程奕远相互介绍。
程奕远笑容轻淡,与黄海玲微一握手,便挑起眼睛看着投资总监问:“我们最近有意向与泛亚合作?”
黄海玲闻言宛然一笑,不无亲近之意地说:“看来程总平常在亿疆日理万机,对永晟倒有点无暇顾及了呢,我们的合作早在一个月以前已经启动了。”
程奕远像是还有些质疑,用目光询问投资总监,后者点头笑言:“是啊,我们的前期资金已经到位了。”
“哦?”程奕远微一偏头,看着黄海玲,竟像是带了几分讥诮之意,“看来你们泛亚确实实力雄厚,刚接下亿疆的招标,又推进永晟的项目,不怕应对起来吃力吗?”
不甚友善的言辞,让投资总监当下便大为难堪,和孙宇对视一眼,孙宇蹙眉摇头,示意老大心情不佳,少插话为妙。
黄海玲倒像是丝毫不以为意,还很应景地笑了两声,直视着程奕远的眼睛问:“程总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程奕远不置可否,那就是同意的表示,周围的几个人,谁敢让他们俩“借一步”啊,都心照不宣地撤了个干净。
黄海玲瞥着周围人匆匆退去,空旷的电梯厅里只剩下他们二人,才缓缓开口:“程总您可能有所不知,家父健在时曾在令尊的麾下效力,承蒙他老人家关照提拔。他去世后,程董对我也多有关照。程家的这份提携之情,我一直记在心上,无以为报,只能略尽绵力。”
听到这里,程奕远暗暗倒抽了一口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