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咖啡,兑了香浓的牛奶,满口柔滑香醇。烘得焦软的面包夹着嫩得流油的煎蛋,抹上一层黄油和一层鲜果酱,结实地咬上一口,味觉丰富而多汁。
晓湜的嘴里塞满食物,心里填满幸福,对着阳光笑,忽然想起春寒料峭的时节,那次狼狈的宿醉,在周绍霆静安区的别墅里醒来。他当时就坐在餐桌边,阳光下,侧面对着自己,疏冷而淡漠地喝着牛奶。还记得桌边温着一小壶咖啡,他强势地命令自己吃完早餐再走……而自己,则倔强地叫他“周总”,然后坚持以最快的速度离开那个偌大的周宅。
现在想想,两个人当时都很可笑。不知那天自己走了以后,绍霆是什么反应?那顿早餐吃得香不香?
晓湜偷偷瞄向对面的男子,他正专注地抹着一片面包,手指干净修长。那片被他托在指端的面包,一定也很幸福。
周绍霆一抬眼,便对上女孩有些发直的眼神,扬起唇角,将抹好的面包递给她,语气温柔,“再吃点,一会儿我带你去看一个空间艺术展。”
晓湜一听就来了兴致,倒不是因为对所谓的艺术多感兴趣,只是,和绍霆在一起做什么都很有趣。
他们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周绍霆总是特意安排一些花样的活动,给两人的生活增添些情趣。他平日工作繁忙,周末也难得空闲,但还是努力压缩自己的时间,争取多一些时间和晓湜一起度过。看到女孩开心的样子,他便觉得有了更多的动力,所付出的努力,也有了更切实的意义。
举办这次展览的是一位现代空间设计领域的新贵,德意志爱尔兰混合血统,今年刚满三十岁,高大帅气,英俊非凡。
晓湜到了以后才知道,这位新贵竟然是米娜现任的男朋友!
她一听说米娜也在,当时就顿在展览馆门口,踌躇着不想进去了。
周绍霆回身拉住她的手,笑着说:“没事的,我已经和米娜说过了。”
“可她不是你……”晓湜发现自己很难启齿描述绍霆和他妻子的关系:老婆?爱人?夫人?感觉哪个词都说不出口,最后只得用人名代替:“……孙萧楠的表妹么?”
周绍霆粲然一笑,“她也是我哥儿们。”
晓湜有些麻木地跟着他走进去,心里十分忐忑,不知道一会儿见了米娜该怎么面对,又该说什么。不管米娜为人如何,她毕竟是周绍霆的小姨子,而自己现在这个身份,实在是尴尬至极。想当初,还信誓旦旦地跟人家说:“你可别想多了,我真的没有非分之想……”这还不到两个月,就彻底推翻,这不等于在打自己耳光么……
然而,前面已经没有退路,米娜和她的德国男友已经在走廊的尽头迎接他们了。
其实,从她决定跟了周绍霆的那天起,就应该知道是这样,不管面对的是谁,都不再有退路。
米娜见到他们十分高兴,看向晓湜的目光友好而坦然,没有任何异样,就像是多年前,她还是周绍霆女朋友那时候一样。
而米娜的男友,德国设计师Mark,不仅长得帅气,说话也很风趣幽默,完全没有传说中德国人的严肃古板。
他和周绍霆一见便互相欣赏,聊得十分火热,把两位女士都冷落了。Mark热情地邀请绍霆去他的工作室坐坐,绍霆回看晓湜,意思是问她要不要一起。
米娜上前一步,替晓湜做主,“你们去吧,我们去展厅逛逛。”
周绍霆的目光在晓湜脸上转了一圈,看她的神色只是有些局促,并没有不情愿,这才对米娜展露出一个信任的笑容,而后便随着侃侃而谈的Mark离去了。
周绍霆一走,晓湜的心顿时有点没底,她看着米娜大方的笑容,愈发觉得心虚。
米娜像是故意忽略了她的不自在,带着她在展厅里慢慢走着,时不时还给她介绍一些设计的灵感,完全不及其他,就像是对朋友的朋友,客气的,热情的,中间既没隔着她的表姐孙萧楠,也没隔着这些年分分合合的纠葛。
恍惚间,晓湜都要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还是她上大学的时候,周绍霆带她和米娜见面,两人相见投缘,天南海北地畅谈许久。
但她终究不再是当时的她。而米娜此刻的坦然,则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回避,意在照顾她的感受,却让她心里感到不安。感激?愧疚?又都不尽然,总之就是不踏实。
与其这样遮遮掩掩,她倒宁愿坦诚相见,不管米娜心里究竟作何感想,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以承受一个真实的态度。
晓湜停下脚步,忽然下定决心般叫了声:“米娜。”
米娜似乎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也停下来,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并不开口。
晓湜避开米娜的直视,目光飘落在身侧的展品,那是一个由各种不规则的多边形连接而成的隧洞。她盯着那些怪异的棱角,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措,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解释,也不知道你怎么看我,可是,我就是觉得身不由己,怎么走都是错,走着走着……就这样了。”
米娜微笑,饱满的嘴唇弧度刚好,显得整个人更加明媚而有气质。
“你用不着和我解释什么,还是那句话,这是你的选择,我无权干涉。其实那时你跟我说你在亿疆,我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了。”她用手指轻轻戳了戳那些由黑灰和亮银色铁丝弯成尖角,“我还是有点了解周绍霆的,他从小就非常执着,认准的事,是谁也改变不了的。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你可能根本没有机会选择。”她转向晓湜,目光清亮,“我记得我那天问你,你现在放下了吗,其实我已经感觉到,只要你还放不下,就会走到这一步。”
晓湜的心里生出许多感激,为着米娜这样深切的理解,于是也更加坦诚地说:“我知道我可能做错了,却管不住自己的心。”
米娜轻轻摇了摇头,“在这件事情上,或许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对与错。我是个旁观者,有些事可能比你们要看的清楚些。你认为你错了,可他们的婚姻……”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出:“就是一定是正确的吗?”
这时,有一小撮参观者从她们身边走过,很愉快地说笑品评着这些创意奇特的空间模型。米娜轻轻扯了一下晓湜的衣袖,两个人一起往旁边一个凹形的角落里避去,不会影响到别人参观,也更加清净些。
米娜转头看着阳光洒进来的方向,心里酿出许多感慨,淡淡开口说:“孙萧楠的妈妈姓萧,你可能也听说过,就是我大姨。我外婆家里世代经商,到我妈那一辈,没有男孩,就是我大姨继承起来了。她这人挺要强的,很早就和我姨夫离婚了。”她叹了口气,“萧楠,就很像她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