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湜默默地看着他们,觉得靳昕的表现非常奇怪,明显不像平日在人前,那种助理对上司应有的恭谨和尊敬,倒像是熟络已久的朋友?不,更像是……家人。
他那些言语表情,不论是坦白还是掩饰,都是那样的自然而然,甚至有那么一点撒娇的感觉。
周绍霆因为要参加重要会议,坚持提前出院,最终,他的主治医生还是妥协了,同意他于前一天的傍晚出院。
靳昕从公司去接他时,正赶上下班时间,碰到了颜晓湜,想也没想便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问完后,又觉得自己唐突了。
没想到,颜晓湜接受了他的提议,点头说“好”。
晓湜心里隐隐觉得不妥,却放纵了自己,没有拒绝。这不仅是因为感念绍霆的恩情,也是她自己的意愿使然。
医院,这个很意外的环境,给了他们见面的理由和独处的空间。在这里,她不用避讳外人的眼光,也可以卸下自己的包袱。
然而,等他出院以后,一切又要回归往常。不论是在公司的众目睽睽之下,还是下班后各回各家,他们都不再有这样轻松相处的机会了。
所以,晓湜觉得自己应该再去最后一次,给这几日的相处画下一个圆满的句点。
周绍霆看见晓湜,有些意外,心情也不错,问她有没有吃晚饭。
晓湜还没回答,靳昕却很热情地凑上前,说:“家里做好了,颜小姐一起去吃点便餐吧,你看时间也不早了,你一个人回家弄也不方便。”
周绍霆瞥了他一眼,靳昕马上会意补充道:“哦,夫人今晚有安排,不在家。”
“好”,周绍霆果断替女孩做主,“你就去我那儿吃点吧。”
晓湜心里很不踏实,但绍霆刚出院,她不想强拗着他来,于是也就顺从了。
三人回到周宅,老韩和陶姨都出来迎接,帮着提东拿西。陶姨在看见晓湜后,脸色有些不自然,一个劲儿地朝靳昕挤眼睛,可惜这家伙此刻兴致太好,说笑着没有在意。
晚餐已经备好,中西结合,非常丰盛。整个饭厅飘散着食物的诱人香味,混合着红酒的醉甜和清雅的花香,令人心情愉悦,食欲大开。
晓湜的心情有些放松下来,脸上也有了恬淡的笑容。
一阵木质拖鞋踏在地砖上的声音分明的传来,过分的清脆打破了餐厅柔和的氛围,让人感到莫名的紧张。
朱萍长发盘起,上身着一件酒红色的真丝衬衫,下身是黑色的阔腿裤,虽是在家中,仍然干练有度,仪容优雅。
她本是带了一丝浅笑从楼上下来,然而在看见颜晓湜后,那勾起的唇形,变成了绷紧的直线。
晓湜心里暗叫不妙,寻思着该怎么全身而退。
周绍霆将质问的目光投向靳昕,后者的表情讶异而无辜,好像在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为了补救自己的莽撞,靳昕一边悄悄挪到晓湜身边,用手在下面碰了碰她,示意要带她先走;一边又大大方方地跟周绍霆请示:“那我,就先送颜小姐回去了?”
周绍霆点头默许。而朱萍却微微扬起下巴,有些高傲地看着颜晓湜,拖着细致的声线说:“来都来了,就一起吃点吧,弄得好像是我不留你一样。不管怎么说,我儿子住院你也帮着照顾了不少。”
其实,她可没兴趣邀请这么个不入眼的小丫头共进晚餐,只不过,是想借机弄清楚一些事情,解开一些疑惑而已。
晓湜也能隐隐猜出她的用心,感觉此地不宜久留,但人家是长辈,又不好生硬拒绝,只得求助似的看向了周绍霆。
朱萍也不理他们,自己走到餐桌边坐下,示意自己右手边的位置,提高了声音说:“颜小姐,请吧。”
晓湜注意到她的称呼,不再是“小颜”,而是“颜小姐”,略显平等,但更加疏远。
周绍霆默默看着母亲的举动,又看了看尴尬在一边的晓湜,深知有些事情早晚都要面对,一味回避也不是办法。如果这两个女人现在连坐下好好吃一顿饭都不能够,那以后长远的日子该如何相处?
周绍霆对晓湜微微点头,目光沉稳,让人踏实。然后,他自己先走过去坐在了朱萍的左边,又对着靳昕和陶姨说:“你们也一起吧,今天都不是外人。”
晓湜终于在靳昕的催促下走过去坐了下来,而靳昕和陶姨则自觉地坐在下首,气氛还算平静祥和。
然而,朱萍的脸色却并不好看。
她今天本来是有安排的,一听说儿子出院,就推辞了晚上的应酬,留在家里,还特意吩咐了烧饭阿姨,做的都是儿子爱吃的菜。
母子二人平日分隔两地不常见面,即便相见也是各忙各的,很少交流,感情日渐疏淡。后天,朱萍又要飞回美国,她很想在临走前,找个机会和儿子一起吃顿家常饭,好好聊一聊。
可她一看见儿子把这丫头带回家里,就气不打一处来。这肯定是以为她不在家,就干脆领小情人回家吃饭了!
好么,她一个人忙活张罗,自作多情,结果,人家根本就不想带她玩儿。刚才一个个儿看见她的表情,就像活见了鬼,准是都巴不得她不在呢!
朱萍越想越气,心里堵得慌,还泛起一丝酸涩的委屈。她一抬眼就看见了相向而坐的靳昕和陶玉茹,这一老一少眼神相接,显得默契而愉悦。
朱萍脸色一沉,纤长的手指挑剔地摆弄着面前的餐巾,对儿子不满地说:“我说让颜小姐一起,是因为我有话要和她说,你让她们两个也跟着坐过来是什么意思?”她说着毫不客气地扫了靳昕和陶玉茹一眼,连敷衍的礼貌也不屑于表示。
陶玉茹马上低下头去,局促不安起来。靳昕原本轻松的表情僵在脸上,眸光渐渐寒沉。
朱萍凤眼一翻,盯着儿子,故作疑惑地问:“怎么,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吗?”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到底身份有别,有时候太平易近人,别人就不尊重你了。你现在的身份,不管是对下属还是家丁,都要恩威并用,你懂不懂?”
这番话太过刺耳,连周绍霆都听不下去了,按着桌边的指节有些发白,面色十分凝重。
陶玉茹的眼泪在眼眶中打了两个转,拧着双手站起来,对着朱萍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扭头捂着嘴快步离去。
靳昕随之猛然起身,差点撞翻了椅子,也顾不得去扶正,愤愤地看了朱萍一眼,也追了过去。
朱萍垂下眼睛,遮住了若有似无的一丝愧疚。她的确很自矜身份,说话也有些刻薄,但对着相处已久的陶玉茹二人,不论算作是家丁,还是别的什么,并不至于如此失了风度。今天的失控,显然是心情不好无处宣泄,便将这二人当作了出气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