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春光在旁边吃得很欢,又觉得一个人吃不好意思,于是拣了一串出来递给关略。
“嗯?”
“不吃。”
“真不吃?”
关略睨了那串儿一眼,是海带节,她也就舍得拿串海带结来哄他。
“真不吃,你自个儿留着吧。”
“不吃拉倒,一会儿要吃可就没了。”沈春光将海带结又放回杯子,边吃边哼着小曲儿,挺乐呵的,又是缅甸曲子。
“……”关略脸色已经不大好看。
雅岜没事就看后座一眼,总觉得后头两人特别和谐。
“喂,你怎么想到过去帮我?”沈春光又吃完了一根香肠,用串关东煮的竹棒尖儿去戳关略的手臂。
关略被她挠得糙了:“安分点!”
“那你先回答我呗!”
“只是不想让你耽搁我们的正事。”
“切~”沈春光嗤了一声,又转过身去继续吃关东煮,吃一半突然又开口:“不过你那身手真不错。”
“……”
“经常揍人吧?”
“……”
“刚才那一记反手扭肩简直太帅了。”沈春光还沉浸在刚才的暴爽中,前面开车的雅岜突然“噗-”了一声。
“沈小姐,九哥平时从来不动手。”
“……”
“今天是为你破了例。”
“真的?”沈春光又用啃干净的竹串串去戳关略,关略往后靠了靠。
“能不能别这么多事儿?”
“能啊,那你告诉我,你上回动手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
“也为了串串儿?”
“……”关略一时没声了,他将目光移到窗外,窗外是高速两旁的隔离带。
三年前他也动过一次手,在百里香的场子里,当时唐惊程为了邱启冠的背叛居然跑去找鸭子,正好被关略撞个正着。
后来在去洗手间的路上她又撞见了苏霑,那姑娘也是会来事儿的主,跟苏霑的人杠上了,苏霑调戏她,两伙儿打起来,关略冲过去替她挡了“灾”。
当时他后背还有伤,以一敌五,打了好几个回合才将苏霑的人干趴下,为这事还被老麦笑了很久。
“说说呗,三年前为什么事跟人动手的?”
关略将目光又从窗外挪回来,深秋金色的浮光打在他侧脸上。
他轻轻抿了抿唇。
“忘了!”
“忘了?”
“嗯,忘了…”
沈春光开始转过身去不说话,关东煮也不吃了,一次性塑料杯她就捧在手里。
雅岜一下觉得车里的气氛不对劲了,他从后视镜里留意后座上两人的表情。
“九哥……”
“说!”
“刚才在服务区为了什么事跟人动手的?”
关略看了一眼沈春光,没吱声。
沈春光用竹尖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杯底躺的一颗肉丸子。
“我不小心顶翻了那女人的关东煮。”
“后来呢?”
“那黄毛就冲上来讹我了,还踹了我一腿。”
“然后九哥就帮你出头了?”
“……”
“……”
“嘿嘿,闹半天九哥这次是为了几根串串儿跟人动手的啊!”雅岜这话里不免带着几分揶揄。
关略冷光已经射过去了,雅岜感觉后后背凉飕飕地发阴,立马收掉笑容不再吭声。
结果关略自个儿望着窗外轻轻“嗤”了一声,笑了。
“有病!”沈春光鼓囊一句,旁边的男人听见了,可居然没恼。
他是真的有病,九戎台主位,这么多年也没亲自动过手了,难得动手一次居然是在边境小城的服务站,为了几根关东煮跟个小混混较劲。
真出息啊!还不如三年前收拾苏霑那帮狗腿子呢!
临到保山市里的时候老麦又来了个电话。
雅岜直接将车子停到了住院楼门口,叶覃见关略的车过来立即跑过去。
关略先下车。
“九哥…”
“人怎么样?”
“刚打了一针吗啡,现在正醒着。”
“问到什么东西了吗?”
“没有,死活问不出来,她一概说她不知道。”叶覃交代着,却听身后又是一声关门声,沈春光瘸着腿从车里下来了。
叶覃脸色顿变:“九哥,她怎么也跟过来了?”
关略眯眼看了她一下:“好歹她跟柴露也算认识,让她来见最后一面。”
叶覃心里有气,看着沈春光那张脸又瘆得慌,但碍于关略在场,她也只能忍了。
一行人往住院楼里走。
保定医院设施一般,住院楼也就四层,电梯很挤。
沈春光跟着关略他们走楼梯上去,关略走在最前面,沈春光腿脚不好,渐渐就落后了,不过反正也没人等她,都是些没良心的东西。
等她一步步拖着伤腿挪到顶楼的时候已经过了十多分钟,又不清楚柴露的病房在哪间,她问了护士才知道,折腾到病房却见所有人都站在门外廊子里。
老麦,叶覃和雅岜站成一条线,关略沉着脸靠在墙上。
沈春光心口突然一荡:“人,没了?”
叶覃哼一声:“还有气儿,她想见你。”
“见我?”
“对,单独见!”
云南秋日气候很燥,病房里摆了一只加湿器。
沈春光进去的时候加湿器正在扑哧扑哧往外冒着白气。
柴露就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浮肿的眼皮虚虚闭着,也不知是醒着还是在昏迷,她整个脸都是土灰色的。平时总要盘得一顺水的头发现在都拢成杂草团在枕头上。
沈春光都有些不忍心看,之前还这么精神的女人,总喜欢穿各式窄肩窄臀的裙子,衬得她珠圆玉润,然后捏着一只手机和小坤包在水晶宫里整夜转。
水晶宫里上上下下的姑娘都要喊她一声“露露姐”。
她性子爽烈。骂人的时候不留情面,可哄人的时候又总能把你弄得筋骨松软。
沈春光觉得自己应该恨她,可到这点上她又恨不起来了。
或许女人都是这样,看到别人跟自己有类似的遭遇就会忍不住同情。
沈春光抬眼又看了下窗,窗上装着大片玻璃,叶覃和老麦他们就站在窗户外面,两眼正死死盯着屋里的沈春光,而关略捏着烟还靠在墙上。
所有人好像都在等,等柴露给沈春光交代最后“遗言”,唯独那个抽烟的男人漫不经心,仿佛他只是来医院随便走走的外人。
沈春光嘘口气。
她不清楚为什么柴露要点名单独见她,可人都已经来了,她只能抽了张椅子坐到了床前面。
或许是抽椅子的声音吵到了床上的人,柴露竟慢慢撑开了眼皮。
“来啦?”她张着干裂的嘴唇说了一句,声音很低,可口吻淡淡的像在拉家常。
沈春光勉强笑了笑:“嗯。来看看你。”
“你看到了……是不是觉得心里解气?”
“没有。”沈春光当然不会这么想,“我跟你不一样,我多少还有些良知,总不希望有人死。”
她这话说得…真是一针见血。
柴露居然还笑了笑,三十出头的女人了,平时熬夜多,脸上的细纹和暗斑都要靠化妆品才能遮得掉,如今她破败地躺在床上,一笑脸上的鱼尾纹都出来了。
可沈春光还是觉得她这样好看,至少显得真实。
“你笑什么?”
“笑…”柴露咽了口气,“杏儿,你也就这张嘴厉害。”
“……”
“不过你命比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