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务一看王庸,心里就慌了。果不其然,就是那个毛病最多的家伙!早知道当时就不强制安排他做第一排了!
不过这时候后悔也晚了,场务只能强行解释:“那人眼睛不行,所以才会戴墨镜……”
“眼睛不行坐后排去啊!坐在第一排是几个意思?”
“呃……其实这人很有文化涵养的,他提问题肯定是真的有问题要问,说不定能跟张老师摩擦出火花呢?”
“要是他乱问一通,我找你算账!”导演瞪了场务一眼,暂时揭过。
而观众席上,王庸已经站起身,在跟张庆之说着他的问题。
“张老师刚才讲到了《庄子·外篇》,那么在这篇的‘胠箧第十’中有一句话: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意思是圣人不死光,这天下的盗贼就不会少。张老师能对此发表下你的看法吗?”
“咦,这人提问的水平可以啊!”导演听到王庸问题,一脸惊奇。
“我就说了嘛,这人的文化涵养没得说。”场务赔笑道。
“嗯,以后多找点这样的人来。”导演夸奖了场务一句。
只是如果导演知道王庸真实目的,还有没有勇气说出这句话,就不得而知了。
舞台上的张庆之闻言也是赞赏道:“这位朋友的提问很有水准,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确实是庄子提出的一个颇有争议的理论。那么我就给大家说说这个理论的真正意思。”
“这是老庄对于儒家的一次最严厉批判,他用颇具锋芒的语言直指儒家的核心——圣人。他认为圣人的存在,为世间立下了行为规范。也就是所谓的‘天生圣人,为世作则’。圣人站在高高的天上,制定出一套行为准则给下面的臣民看。然后跟臣民说,这就是最高尚的东西,你们都要学习。可是圣人在背地里干什么,却没人知道。
比如明朝的朱熹,被称为朱子,提出‘存天理灭人欲’的理念,但是私下里干的勾当比普通人都要卑劣。不光连娶几任小妾,还跟自己儿媳妇不清不白。在这种圣人准则之下,怎么可能会天下宁静呢?必然会适得其反,产生大量的盗贼,产生阴暗面。这也是儒家太过于标榜自身的反作用,庄子对于儒家的批判可谓一针见血……”
听着张庆之的讲解,底下一些年轻人纷纷点头。
“原来如此啊!我以前看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几个字,都觉得很奇怪,但是也没多想。直到今天才算明白,原来是庄子用来批判儒家的啊!”
“张庆之讲课虽然不够生动,不过文化水平还是可以的。这算是我听过的最好的一个解释。”
“人家好歹也是燕大毕业的博士,能差到哪里去?”
张庆之的言论得到不少人的认同。
只是墨镜掩饰下的王庸,却眼中隐含轻蔑之意。
张庆之这些话表明看似有道理,实际上是颠倒庄子本意,指鹿为马。
庄子的思想若是只有这般浅薄,也不会被鲁迅用“汪洋辟阖,仪态万方,晚周诸子之作,莫能先也”这句话来感叹了。
“这位朋友,不知道我这样解释,你理解了没?”张庆之看着王庸,问。
张庆之觉得这一段自己发挥的很好,王庸肯定会激动的点头,并且夸赞他有文化的。
但是张庆之没想到,王庸非但没有一丝激动之情,还摇起了头。
“张老师,我觉得你说的不对。”
“不对?”张庆之脸色变了变。同时他心中冷笑,暗道一个观众懂什么,也敢当众指摘他!
“那你说说我哪里说的不对吧。”
台下刚才小声议论的几个观众看着王庸,脸上带着嘲笑。
在他们看来,王庸这是自找没趣。人家一个大学教授级别的学者,还不如你一个普通观众懂得多,说得对?
赶紧老实坐下得了,哗众取宠有什么劲?
王庸却丝毫没有坐下的意思,而是一本正经回答:“纵观庄子一生言论,表面上看其是处处攻击儒家。实际上恰恰说明最懂儒家的反而是庄子。儒家六经是庄子率先提出来的,他将《诗》、《书》、《礼》、《乐》、《易》、《春秋》归纳为儒家六大经典,直到现在也被所有学者承认。庄子又在批判中指出仁义是儒家的本质核心,所以庄子许多言论都围绕这个仁义进行。庄子以批判之表象,促进了儒家文化体系的圆满。尤其儒家亚圣孟子的思想,就跟庄子具备诸多相同处。比如两人都主张人类心性的力量,都主张万物平等、民贵君轻等等。如果说庄子只是单纯的批判攻击儒家,我觉得是不合理的。庄子批判的并不是儒家,只是竖起了一个靶子宣讲他的思想而已。不是儒家也会是墨家、法家、阴阳家,甚至是庄子所代表的道家。”
“卧槽!这人到底谁啊?这番话水平够高的啊!”导演闻言,惊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导演也跟其他人一样,认为王庸会在张庆之讲解完之后坐下。
谁知道,王庸却一反常态跟主讲嘉宾杠上了,甚至说出一段见解超越嘉宾的话语。
“你……”张庆之一滞,面对王庸的反驳,他竟然一时想不出话来驳斥。
台下观众也是一下子来了精神。
“嚯!有意思了!观众跟嘉宾怼起来了!老张头别睡了,快看热闹!”
“这人真的只是一个观众吗?这个观点似乎闻所未闻啊!最懂儒家的偏偏是最批判儒家的庄子,这要是让其他学者听见,不得跟这人撕起来?”
“还用其他人听见?你看张庆之的脸色,恐怕已经忍不住要动手了。也不怪张庆之,被一个无名观众当众打脸,换成谁也受不了啊!”
“张庆之怎么有点词穷的意思?两人才交手就要偃旗息鼓?那也太没劲了吧。”
事实证明,这位观众只猜对了一半,没猜对另一半。
张庆之面对王庸的理论确实一时词穷,但是两人之间的交手却没因此停止。
因为王庸已经不等张庆之回答,再次展开了攻击。
“对于张老师刚才‘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的讲解,我表示异议。我觉得张老师是在片面的、浅显的、粗暴的理解这八个字。”
“你说什么?”张庆之整张脸一下子耷拉下来,眼中跳跃着怒火。
他能不生气吗?王庸竟然连续用“片面、浅显、粗暴”形容他,无异于在他本来就肿起来的脸上又狠狠打了一巴掌。
王庸斜睨张庆之一眼,没搭理张庆之,而是道:“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其实讲的是世界的两种极端而已。圣人跟大盗,各自代表着善与恶。圣人代表善,制定善的准则,这些准则难道真的如张老师所说是错误的吗?那我想问问张老师,圣人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偷窥女生是非礼吧?随地吐痰是非礼吧?辱骂老人是非礼吧?景区乱写乱画也是非礼吧?这些圣人都表示反对,那么也是错误的吗?要不张老师随地小便一个给我们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