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豆失守,那道天然的伤口,终于被撕开了。
白豆一声惨叫,死了过去。
这天晚上,在城里的白麦,怎么也睡不着,就坐起来给白豆写信。白麦不再是原来的那个白麦了,现在她写起信来顺手多了,在信上也可以说更多的话了。
白麦在信上说,也没有什么事,就是想给你说说话。老罗去北京开会去了。要半个月才能回来。吃过饭,两个孩子被保姆带到另外一间房子去了。那么大个屋子就剩我一个人了。想不出有什么事要做,在屋子里瞎转。想起老罗走的时候给我说的话,老罗说,家里有什么事,可以找陈参谋去。他已经给陈参谋安排好了。
白麦说,我就打了个电话把陈参谋喊来了。一看他,我有点发愣。他让我一下子想起了那一年住在我家的那一班八路军。他和其中的一个长得太象了。你知道的那一个。你一定记得,我们缠着让他讲打仗的故事。咱们还说,他的样子,村子里没有一个男人可以比得上。
后来白豆看这封信时,看到这一段,白豆马上想起了那个八路军的样子。当时八路军开拔时,白豆和白麦站在村头的大树下,两个人边招手边流了眼泪。
白麦说,别看陈参谋年纪不大,只比我大五岁,可见过的事经过的事,比我多多了。我让他坐在沙发上,让他说,他说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有说完。我给他倒了一杯茶。让他润润嗓子再说。他问我,是不是喊他来,有什么工作要安排。我说,没有事。
白麦说,他走了以后,不知道为什么,我就睡不着了。干脆就坐起来给你写信。
白麦说,我想好了,这几天,天天吃过晚饭就把他喊来聊天。我发现,聊天也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天真的下起了雨。很小的雨。
雨落进了玉米地,落在了白豆身上。
昏过去的身子,醒了。
老天可能没打算下雨,可老天不愿让白豆在玉米地躺太久。它用雨滴把白豆喊醒了。
醒过来的白豆,在小雨中,一动不动地躺了好久。
雨不下了。
白豆坐起来,慢慢地穿起撕破的衣服。
白豆站起来,没有一下子站起来,摔倒了二三回才站了起来。
摇摇晃晃走出玉米地。
一段平常二十分钟就能走完的路,白豆走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到了头。
白豆扶着门站了一会,她没有力气了,疼痛耗去了她气力,她要积攒些气力,好把门推开。
还是无法用一只手把门推开,只得用整个身子去推那扇很薄的门。
门被推开了,白豆倒在了门口。把正在屋子里剪纸的曾梅吓了一跳。
曾梅说,你怎么回事,才回来呀,我还以为你丢了呢。
看到白豆脸上有血,身上的衣服也破了,曾梅知道出事了。出了什么事,曾梅还不知道。可她知道,一定不是很小的事。
赶紧把白豆扶起来,让白豆躺到床上去。
纸也不剪了,曾梅跑着去找吴大姐。
吴大姐来了。
一看白豆的样子,吴大姐什么也没有问。问也是白问,白豆人象傻了一样,眼睛大睁着,身子却死了一样。
让曾梅端来一盆热水。吴大姐用毛巾,从白豆的头开始擦拭,擦去了血,擦去了泥土。一点点往下擦,擦到了白豆两条大腿之间时,吴大姐呆住了。拿着毛巾的手有点颤抖了。她当过卫生员,包扎过好多伤口,她知道白豆受的是什么伤。
把擦洗干净了的白豆放进了棉被里,吴大姐不断地询问着白豆,这个时候,让白豆说话,是件比什么都重要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好象天快亮了,抱在自己怀里的白豆的身子突然动了一下。接着,白豆也抱住了吴大姐,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听这哭声,好象是天要塌下来,地要陷下去。
下野地过去没有人,有人才几年。有人,就会有笑有哭,只是这样的哭声,还从来没有听到过。只是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还听到相同的哭声。
翻过的一天天日历,看起来是新的,实际上,却是古老日子的不断重复。日子重复了,也就会有好多故事跟着重复。
不同的只是故事的主人换了样子和名字。
白豆受伤了,谁也不知道伤得有多重。捂在被窝里,会冷得浑身打摆子,睡在屋子里,会突然被恶梦吓得乱喊乱叫。明明睁着眼,你喊她她却不答应,旁边没有人,她却一个人说个不停,说的全是胡话,没人听得懂。
撕裂的伤口,看得见的那一道,只有一点点,还有一道看不见的伤口,不知有多深,有多长。
第二天下午,白豆被送到场部卫生队。
刮风一样,白豆的事传遍了下野地。那几天,大家在一起没有别的话,句句离不开白豆的名字。
说,太可怜了,还没结婚呢。
说,真可惜了,马上就要当新娘子了。
说,老鼠舔猫鼻梁,胆子也忒大了,也不看看是谁的女人。
说,也不知是哪个王八蛋干的,真可恶。
说,真是连畜牲都不如。
说,不把这个家伙抓出来,天理不容。
说,抓出来,不管是谁,非毙了不可。
说,不毙,也得把他的**给割了。
说,他也不怕遭报应。
说,他也不怕天上的雷把他给劈了。
说到白豆的事,没有不气的,没有不恨的。可在下野地,要说气,要说恨,怕是不会有一个人比马营长更生气,更愤恨。都知道白豆要嫁人了。都知道白豆还有五天就结婚了。都知道白豆要嫁给马营长了。都知道白豆还有五天就要和马营长结婚了。
偏偏这个时候……
这是谁。
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
他甚至想到了,要是早知道会出这个事,那还不如那天在营部他的办公室里,就把白豆先解决了。
他当时要坚决一点,强硬一点,狠心一点,霸道一点,白豆也就……
可他怎么能这样做呢,他是**员,是革命干部。
马营长觉得他要疯了。
提着左轮手枪满屋子转,象头笼子里的狼。他想咬断一个人的喉管,他想用手枪抵着一个人的脑袋,扣动扳机,让一个人的脑袋象花一样绽开。
可他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这个人就在下野地。
在他抽屉的花名册上一定写着这个人的名字。
这个人就在他的身边。
在庄稼地,在操场上,在通向食堂的路上,他一定不止一次和这个人碰过面。
可他却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好象看到了这个人正在笑。
这个人笑得很得意。
这个人笑得很满足。
这个人的笑还有点嘲弄,有点轻蔑。
对别人来说,白豆的事,不过是一个男人兽性的恶作剧,不过是一个女人的被侮辱。
可对马营长来说,这件事的性质不再只是一起强bao案。它的性质要比别人想象得严重一百倍。它破坏的不仅仅是一个女人的贞操,它极有可能影响到下野地的社会主义建设的速度和规模。
至少有一点,可以这样说,如果不把这个坏蛋抓出来,马营长在下野地将失去脸面和尊严。
没有了脸面和尊严的马营长,也就没有了权威和魄力。
没有了脸面和尊严,没有了权威和魄力,马营长就完蛋了。
马营长完蛋了,下野地也就完蛋了。
对下野地来说,有两个太阳,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天上的太阳,白天亮晚上不亮,地上的太阳,白天亮晚上也亮。
马营长就是下野地不落的太阳。这样打比方,谁也不觉得过分。
开会。干部们开会。党员们开会。班排长开会。大家马上统一了思想,确定了下野地目前的头等大事,只有一个。那就是马上把藏在人群里的犯罪分子找出来。马上成立了由党员干部组成的破案小组。
不好找啊。
当时天那么黑,没有看清脸啊。
坏人坏的是心,可心在肚子里谁也看不见。
脸上又没有刻字,咋可能知道是谁呢。
谁说找不见?
想想吧。谁会这么凶恶?谁会这么残暴?谁会对马营长有这么深的恨?谁会对马营长有这么大的仇?
谁?
还会有谁?
这么一提示,大家几乎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他当过土匪。他还杀过人。这里的男人都杀过人,当兵的哪有没杀过人的。可他没当兵时就杀人了。而且就是为了女人杀的人。为了女人能杀人,那为了女人干出别的事,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
就是他。
都知道他喜欢白豆。都知道他想娶白豆没有娶上。都知道他在这段日子里天天阴沉着脸。
只有傻子才不会想到是他。
有人说,十七号那天晚上,一吃过饭,就看见胡铁出了门,朝野外走。
问和胡铁住一个屋子的人,包括老杨在内的四个人都说,胡铁一直到半夜才回来。
马营长一拍桌子,大声喊道,把胡铁叫来。
没有直接大喊把胡铁抓起来,体现了马营长作为领导的水平。其实一开始马营长就想到了胡铁。正因为一下子想到了他才没有马上找胡铁来问。和胡铁接触过,不说了解这个人,可看他的样子他有点不是干这种事的人,而且他也不会那么苯,明明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还会这么去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