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吴大姐去通知的她。却不会是吴大姐的安排。营部炊事班,直接为营部领导服务,不是谁想去就能去得了。没有马营长同意,白豆去不了。
吴大姐说,炊事班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再毒的太阳晒不着。有好吃的,还能吃个够。炊事班的人,一看面色,就和地里干活的人不一样。吴大姐不说,白豆也知道。下野地的人全知道。天上的天堂有多好,他们不知道,但下野地的天堂,大家全知道,那就是炊事班。
还有一点,吴大姐没说。米脂女人死以前,就在炊事班。白豆去炊事班,顶得就是她的缺。可大家不相信,让白豆去炊事班,不光是顶米脂女人干活的缺。她还要顶起米脂女人别的方面的缺。
傻子才不会想到这一点。
想到这一点,大家见了白豆,全是客客气气。现在对白豆客气,是想着以后,白豆能对自己客气。白豆对你客气了,那么,在下野地,就不会有人敢对你不客气了。
不知道白豆心里怎么想,不过,吴大姐对她说过后,她没有多说什么,就去炊事班上班了。
白豆也许什么都想过了,也许什么也没有想。
不管白豆明白没有,反正下野地的大部分人,都自以为看到了白豆以后要走的一条道路。
我们好象也可以想象得出围绕着白豆会发生些什么事了。
几个人在说白豆调到炊事班的事。看到胡铁走过来,故意提高了嗓门说。
声音大得连卧在不远处的大黑狗也听到了,抬起头,朝这边望了一眼。胡铁不可能听不到,可胡铁听到了,象是没有听见,往这边望也不望一眼。
有人干脆喊胡铁,问胡铁知道不知道,白豆调到炊事班了。还说,胡铁以后到食堂去买饭,可以不排队了。
胡铁看看这个人,好象没有听懂这个人说的话,继续走自己的路。
好象白豆调到炊事班,是一件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的事。
大家不免有点失望。
打过仗的人,对太平静的日子,还真有点不习惯。老想看到身边有个什么事,改变一下生活的单调。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有人吵架,总是会围着大堆人看。吵得再厉害,也不劝,有人干脆说,吵什么呀,打呀。吵着吵着,真打起来了,打起来后,倒是有人劝,只是劝的人,一边劝,一边恨不得打得再厉害些。打得越厉害,看着就越过瘾了。
在下野地,只要有人吵架,有人打架,就会有好多人围着看。如果吵架打架的内容牵涉到男女方面的事,那就更有看头了。为这方面的事,吵架打架的,比别的事多。
胡铁要和白豆结婚的事,大家都知道。后来,马营长又看上白豆了,大家也知道了。
大家觉得这个事,会有热闹看。
偏偏胡铁一下子不吭声了。
文书到炊事班,对班长说营长病了,让炊事班做好病号饭,给营长送过去。
病号饭做好了。
病号饭是鸡蛋汤面。
班长让白豆去送病号饭。
白豆没有理由不去送,也不敢不去送。
端着病号饭,白豆走进了马营长住的屋子里。
正是开饭的时间,好多人去食堂吃饭。遇到白豆端着饭走过来。问白豆给谁去送饭。
白豆说,马营长病了,给他送病号饭。
连送了三天,中午饭和晚上饭都送。
看到白豆端着饭进去。眼睛不能跟着白豆进去看,心却不能不跟着白豆进到马营长的屋子。
谁都不相信白豆送进去的只是一碗病号饭。
谁都不相信马营长想吃的就只是一碗病号饭。
除了病号饭外,白豆送去的还有什么,马营长吃掉的还有什么。大家是多么想知道啊。就象是一出充满悬念的戏,光看到了开头,看不到过程和结果,实在让人心里很难受。
难受也没办法。不能跟着进去看,也不能去问。问马营长,谁敢?借个胆子也不敢。问白豆,白豆也不会说啊。
只好去猜。
猜什么管不了,也没有人管。你爱怎么想就怎么去想吧。
连胡铁也看到了白豆去给马营长送病号饭。
胡铁没有象别人问白豆给谁去送饭。倒是白豆停下来想和胡铁打个招呼。在下野地,胡铁也算是她最熟悉的人了。见了他,打个招呼,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可胡铁并不想和白豆打招呼。白豆刚停下脚步,还没有开口,胡铁已经转过身。
转了身的胡铁没有去买饭,他往回走。没有回住的屋子,直接回到了铁匠铺。
本来以为已经想通了,已经不在乎了。可是当他看白豆端着病号饭,走向马营长的屋子时,他知道他只是在骗自己。
他无法去想白豆进了那间屋子会发生什么。他不敢想,他害怕他要是去想,会让自己发疯。
他是真的太喜欢白豆这个女人了。
白豆来到铁匠铺。白豆说,带我去胡杨林吧。胡铁摇摇头。白豆说,我想吃野鸡炖野蘑菇。胡铁还是摇头。白豆说,你为什么不带我去?胡铁说,你应该到另一个地方去。白豆说,什么地方?胡铁说,马营长的家。白豆说,我只是去送饭。胡铁说,谁知道你还送上了什么。白豆说,你不要胡说。胡铁说,难道非要看见你钻进了他的被窝才不是胡说。白豆说,你混蛋。胡铁说,我混蛋,可我不贱。白豆说,你说谁贱。胡铁说,谁贱谁明白。白豆说,真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男人。胡铁说,是的,别的男人都比我强。白豆说,我看就是比你强。胡铁说,那你赶紧嫁给他们吧。快呀,快和他们去结婚生孩子吧。白豆说,你是王八蛋。
说完,白豆转身跑了。
看着白豆跑动的背影,胡铁呆呆地。突然,拿起铁锤敲。不停地敲,其实铁锤下什么也没有。又一锤砸下来。另一只手恰在锤下,想躲是可以躲开的。可胡铁不想躲开。铁锤砸到手上。手破了。手流出了血。胡铁把铁锤扔了。看着那只流血的手,看着血一滴滴落下,落入脚下的土中。土很干,也很虚,血落在上面,砸出烟尘。烟尘里,血象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红花开了一片。
跑到吴大姐那里,白豆哭着说,大姐,我想嫁人了,把我嫁了吧。吴大姐说,你想嫁给谁?白豆说,谁娶我,我就嫁给谁。吴大姐说,好闺女,大姐给你做主。谁让你过上好日子,咱就嫁给谁。白豆哭着不说话。吴大姐把白豆搂在怀里,说,别哭了,别哭了。你以后再也不会受委屈了,不会有人敢再欺负你了。
看着白豆哭,吴大姐不难受,准确说,心里还有点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