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来到水渠边。
修水渠时,想到了要让以后来洗衣服的女人方便,靠近营地的渠堤一段就铺上一层层青石板。踩着台阶,女人可以一直走到水边。
踩着石头台阶,女人走到水边。台阶上,已经有两个女人在洗衣服了。一个是山东女人,另一个是湖南女人。看到她走过来后,两个女人对她笑笑,她也对着两个女人笑笑,算是打了招呼。
弯下腰,把篮子里的衣服拿出来,放到旁边石头上,再一件件放到水里摆动,衣服湿透了后,再从水里捞出来,打上肥皂在石头上来回搓洗。
湖南女人先洗完了,提上洗好的衣服先走了,山东女人继续在洗。
水很大,也很清。水是雪水,水是冰水,不管太阳多毒,总是那么凉。
洗好了一件,又拿过一件,是男人的衬衫。米脂想到了她的男人,不由把衬衫放近脸前,去闻衬衫发出的一股她熟悉的气味。
多好闻的气味啊。一接近这样的气味,她的身子就不由得会发软,会让她在这件衬衫包裹的宽厚的胸脯下,温柔得象水一样。每天晚上只有闻着这样的气味,她才能睡得安稳,才会做一个好梦。
想到这些,她的身子又有些发软,手也跟着发软,衬衫放到水里,水流很急,一下子把衬衫从手中冲掉了。
这是她男人的衬衫,可不能让水冲走了。米脂女人伸手去抓离开了手的衬衫,没有抓住,她不由把身子向前伸了伸,想着能靠近那件衬衫。
手马上就要触到衬衫了,眼看就可以抓到衬衫了,身子却不听话,她好象太舍不得那件衬衫了,硬要去抓它。或者说衬衫舍不得她,不肯自己被水冲走,要让她一起陪着它,就把她也拉到了水中。
米脂女人掉到了水中。女人只是象水,却并不真的是水。人活着离不开水,可水有时候却会把人当敌人,一点也不讲情面。当女人和衬衫一起落入水中后,渠水就把女人和那件衬衫一样对待了。
可女人不是衬衫,衬衫不怕渠水把它翻起卷下。到时候从水中捞起,衬衫还是衬衫,一点也不会变。女人却不能象衬衫一样,水能让掉下水的女人变成另一个女人。
山东女人看到了米脂女人掉进水里,除了大声喊叫,她没有别的办法。
离大渠二百米远,有两个男人在给玉米地浇水。听到喊声跑过来。
下野地的男人多是北方男人,水性好的不多。他们不得不利用一个闸门的阻挡,才把米脂女人从水里救出来。
把米脂女人放到渠堤上。
看着这个女人,他们大吃一惊。
女人眼睛睁不开了。女人不呼吸了。女人的心不跳了。
水渠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内,已经把这个女人给杀死了。
但他们大吃一惊却是另一个原因。谁能想到被淹死的女人,竟是马柴马营长的老婆。
水渠啊水渠,你真是太不象话了,我们刚刚为你欢呼喝彩过,把你看做给我们带来好日子的希望,你却那么残忍地把我们中的一个女人给谋害了,并且还是马柴马营长的老婆,马营长是决定着下野地发展方向的重要人物,你打击了他就是打击了下野地的每一个人,你让他伤心就是让下野地每一个人都伤心。
追悼会上,马柴马营长一落泪,好多人都跟着落了泪。
开完追悼会,下野地这一天听不到说笑声。
老胡说,马营长真伤心了。白豆说,那个女人真可惜。老胡说,以后你去洗衣服可得小心。白豆说,我没事,我会水。老胡说,人家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白豆说,她就是不会水。老胡说,我也不会水。白豆说,我教你。老胡说,我是块铁,水浮不起我。白豆说,水能把大轮船浮起来,你算个什么。老胡说,反正我不学。白豆说,你以为我真想教你啊。对了,老胡,我想去翠莲那里看看。老胡说,要不要我陪你去。白豆说,不要。你只要去打一只野鸡就行了。
再也没去说马营长老婆的死。虽然这是件发生在下野地的事,但怎么说也是件和他们没有什么关系的事。
继续做着眼前的事和想着远一点的事。
眼前的事就是老胡要去打一只野鸡,给白豆,白豆提上这只野鸡去看怀着孕的翠莲。
那远一点的事。对他们来说远一点的事就是到十月一日他们结婚的事。还有一个月了,其实说远也不远了。
他们一点儿也不知道马营长老婆的死会和他们有什么关系。问题往往是觉得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却会起到决定自己命运的作用。
提一只野鸡,去看翠莲。在路上走。走着走着,听到后边马蹄响。没有回头看,继续往前走。不一会,马蹄声响在身边了。一辆马车在身边停下来。
白豆站在路边,没有往车上跳。
老杨说,上车吧,正好顺路。
白豆上了马车。马儿在走,蹄子敲着路面,笃笃笃地响着。谁也不说话。
路过一片玉米地。玉米长得快有人那么高了。白豆说,这些玉米长得真快,上次路过,还矮着呢。
老杨转过脸,象是变戏法,一下子从口袋里掏出把花花绿绿的水果糖。老杨说,给。
要是以前,老杨什么也不要说,白豆就会把水果糖接过来。可这会儿,她怎么还可能要老杨的水果糖呢。看白豆不接,,老杨直接放进了白豆随身带的小包里。
白豆不知说什么好。一把水果糖不算什么。可这个时候,它不再只是一把水果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