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平在听完周裔楠这番话后,高大的身体倏然一僵,他眸子在瞬间睁大,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躺在床上一脸安详的周裔楠,他们四目相视,彼此凝望里好一会儿,顾清平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都知道。"
"是,即使知道,我也有配合着吃那些东西,只是没想到,还没等我自己扛不住的时候,就出了这样的意外。这两年里,我虽然做了许多错事,可你永远不知道我爱你深入骨髓,你要是你给我的,就算是砒霜我都会义无反顾的吃下去。父亲回到北京之后时常打电话来,我都告诉他你对我很好,不再冷冰,我想说我尽量说得好一点,我不愿父亲因此怨恨你,你出了事都不再帮你,我更不愿你为了同情和可怜,而委屈自己对我好,我要的是真心。"
"为什么。"顾清平垂在身侧的手忽然紧成拳头,他盯住一脸淡然,仿佛不是要她性命而是复述别人故事的周裔楠,语气非常大的起伏,"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吃?"
周裔楠笑着,深深凝视他,她长出了细碎皱纹的眼角在安静地凝望中留下一行行眼泪,"因为你是我深爱的丈夫。"
我的手在大衣的背后攥成拳头,心里不知道是悲凉还是慌张,我知道顾清平被周裔楠逼着离开,一定是非常的生气,他一再退让,除了是因为我,还有就是冯宇。周勋然那样聪明的人,最怕就是将冯宇收买,到时候顾清平只怕性命难保。
但我怎么也没有想到顾清平会这么做,当年在我的劝说下,顾清平并没有给周裔楠下毒,但是回来之后愤恨至极的他却没有办法再忍下去。但是周裔楠明明知道,却因为是顾清平亲手送上的毒药,还是喝下。一辈子守着一个不可能的人,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但现在我只觉得心疼。
我终于觉得自己答应周裔楠,不抢夺她顾太太的名分是对的。那是对她最大的安慰了吧?我忽然觉得自己好过分,顾清平拉着我的手要出去,我在他身后回过头,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们从病房出来后,不过几分钟,忽然大批的大夫和护士从一侧的电梯内涌出,他们飞快朝这边跑来,脚步匆忙,这些守在门外的官兵一惊,转身推开房门,周裔楠带着吸氧机,躺在床上剧烈的抽搐,有血从她的病号服上渗透出来,监测仪器的曲线几乎持平。
所有人乱作一团,进行心肺复苏和急救,有一名官兵到角落打了电话,大约二十多分钟,周勋然带着他夫人从电梯内出来,周夫人脸上满是泪痕,一边哭一边喊着女儿,还没有走到病房门口边瘫软在地,被跟随的佣人扶住。顾清平上前去扶,她冷冰冰的甩开了手。
顾清平走过去打了招呼,周夫人沉浸在悲痛中没有说话,而周勋然脸色非常不善看了看我,冷笑一声没有搭言。
气氛在沉寂中度过了四十多分钟,病房的门被打开,为首的大夫解下口罩。用无比沉痛的语气说,"抱歉,我们尽力了,周小姐的身体素质实在太差,她的精神长期困扰压抑,失血过多而且身体状况欠佳,无法配合手术……请节哀。"
周夫人嚎哭里一声"我的女儿啊!"便晕厥了过去,周勋然扶住怀内的她,眼眶微红,他咬牙说。"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视若珍宝,她不能死。"
大夫再度沉声说了抱歉,身后护士推出那张病床,周裔楠从头到脚被蒙住了白色的床单,安静而消瘦,窄窄的一条。
我木然的望着。心里说不出悲哀,却也不舒服,她最后用口型对我说那句话,让我看到了她的悲哀,她只是用生命最后的赌注,来搏一把他一生的冠名。
我永远无法成为名正言顺的顾太太,可如果让她和我交换,她一定非常愿意。
在爱情中,人在盲了心智那一刻,在爱到无法自拔那一瞬,名份和地位。似乎都不重要了,你固守住的名分,只是因为没有办法再得到这个。
我看着她的尸体,眼睛酸涩的要命,顾清平为了我做出狠心的事情,虽然我知道这不是使周裔楠致死的原因,但是我心里还是非常的愧疚。我闭了闭眼睛,大朵大朵眼泪滚下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是为了周裔楠哭。还是为了什么哭。只是在这一刻我非常的难受,心里很不是滋味,想着这样趾高气昂的一个人,竟然以这样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命运啊,真是一个琢磨不透的设定。
周夫人只是无力的晕厥,片刻就清醒过来,她看了一眼那蒙住的尸体,忽然眼前一黑,又倒了下去,这一次却是真的毫无知觉。
大夫手忙脚乱的将她抬上几久病床,往手术室推送,周勋然冷冷望着顾清平,顾清平此刻眼圈也是微红。他没有哭,看着周裔楠的尸体,定定的沉默。
周勋然忽然扬起手臂朝他脸上狠狠煽下,虽然他上了年纪,可一生戎马,又高升至司令,身手不是常人比得了,而且他用了全身力气,顾清平愣怔中毫无防备,被这一巴掌扇的高大的身躯踉跄一抖,朝着身侧栽下去,他靠住墙壁,我一把扶住他,惊恐地看着周勋然,"周老先生您位高权重中,私自调动国家下属官兵为您女儿守病房,已经是以权谋私,如果真的伤了顾清平,说出去有辱您的清名。"
"你算什么东西?!有你的资格在我面前说话?我女儿尸骨未寒,你来炫耀什么?早知道今天,当初不该把你留下!"
"是您女儿让我过来,只是为了让我看她说那些话,她在弥留之际还在羞辱我,我哪里在炫耀,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所以我根本就不想来。"
顾清平缓了一会儿,他直起身体,非常挺拔的站立着,他被扇的那半张脸,飞快的红肿起来,唇角染着鲜血,鼻孔内也流了一些血渍出来,我心疼的很想触摸一下,他握住我的手,看着周勋然说,"岳父--"
"不要叫我岳父,我担当不起。"
周勋然闭上眼睛,一脸哀痛,两名带来的佣人低头微微啜泣,大约是在难受周裔楠的离世。
"虽然裔楠去世了,但您仍就是我的岳父,这一点我会认同。"
"你认同的,不是裔楠和你之间的关系,而是你喊我一声岳父,有你的目的和索求。我这几年,一再的为了女儿容忍,我想既然她喜欢你,我就这么一个独女,将来我的都要给她,就等于给了你,提前帮你做点,不算过分,但我女儿如今已经不在,你认为我还会认这门亲吗?"
顾清平的声音有点沙哑,"认不认都无所谓,裔楠生前愿望,就是想岳父和岳母能颐养天年,人死不能复生,我同你们一样悲戚,可也只能接受现实,我和念念都答应了裔楠,这一生我不会再娶婚姻意义上的妻子,这是我最后能做到的一点。我认为我也不再亏欠什么,不能给我最爱的女人名分,是我的失败和惭愧,比在我心上插一刀都让我难受。你是裔楠的父亲,在您眼里她自然是最好的,但是她真如那般温柔善良吗?我与何念之间,完全是我主动,她被无辜卷入,却从未想过迫害裔楠。我现在正在着手调查一件事情,正在等待结果,如果结果出来之后和我想的一样,那么裔楠这颗心其实也很狠毒,否则我们怎么会匹配做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