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百乐不是全靠武力,就算我人废了瘫了,我也有能立足的办法。”他声音淡淡的,说:“樊明他们也受了伤,我回不去,他们就是一个死。相反的,如果我能在下一次与bill和吴朗交易之前回去,那失去一切的人就会变成袁颢,就算他有人拥护,可这种暴乱,一次也就到顶了,人情总赢不过利益。”
我把面放到他面前,重新喂他吃,吐了就再盛,看他胃里直抽搐,触手摸到嶙峋的肋骨,直接把他扔在了一边,不知道哪来的火气,说:“你爱怎么样怎么样,我不伺候了!”
我说完抱起乐乐,转头从楼梯上出去,真的一点都不想在这里待了。
外面天气微凉,空气里弥漫着腐朽,一个小孩儿跑过来撞到我身上,他妈妈很快赶过来把他拉走,防范的看了我一眼,那家的男人出来接他们娘俩,拥着钻进棚子里,念念叨叨的骂着小孩儿不听话。
我抱着乐乐在周围转了一圈,心情平静下来,又折返回去,昏暗的灯光下,沈翊自己无助的坐在那里,试图动一动自己的手,结果自然是失败,失落的低着头。
我站在楼梯那里看了他好一会儿,还是回到了他身边。
他想说什么的,我兑了一杯葡萄糖水放在他嘴边,在他的茫然中抬了抬他的头,硬灌了下去。沈翊自己本身就心虚,再加上他现在这样也确实是麻烦,自理都做不到,几天下来,他事事都小心翼翼,什么都不敢再言,更多的就是躺在**上发呆,有什么能忍就忍了,我不知道就不告诉我。老医生每天都给他扎几针,但好像并没有什么效果,他还是看不到,睡着的时候总是做恶梦,我晚上就没有一晚睡过安生觉。
我给他挂了瓶药水补充能量,药是让王圳送来的,我看沈翊也睡着了似的,估摸着时间,定了个提前半小时的闹钟,自己也趴在**边哄着乐乐迷糊了一觉。结果睁开眼的时候,管子里变成了红色的,抬头看到回了不少血,而沈翊是醒着的,坐了起来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的闹钟也被他给关了。
我连忙给他拔了针,憋着怒意问他:“你怎么不叫我?”
“嗯?”他迷迷糊糊的回过神来,我反应过来他看不到,说:“你怎么把我闹钟关了,都回血了。”
他垂了垂眼睑,好一会儿才说:“你这几天都没睡好,我想……”
他话说到一半,好像觉得他关了我的闹钟就是错了,又不想解释了似的,说:“对不起。”
我眼里酸酸的,又气又急,说:“傻不傻啊你。”
他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再问他却不说了,我不依不饶的缠着他,到最后纠缠的烦了,他眼眶红红的转过头去,压抑着说:“我不想让你走!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我不想惹你生气,我怕你又像上次那样离开我。我知道我自私,什么都不好,我应该放你离开。可我不想再一个人,我熬不下去,我每天都觉得自己快死了,睁开眼什么都看不到,所有人都想让我死,只有你还希望我活着。我以为,只要我少给你添点麻烦,你就会留下来,是你让我觉得,我活着……还有一点属于自己的意义。”
我愣愣的,良久,坐过去抱住了他,他把脸埋进我的臂膀,我抚着他的背,脖颈间感觉到了一丝微薄的凉意。
他的敌人想杀他,朋友也是一样,像陆娅楠喜欢他,也想过让他死了解脱,只有乔绫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不管是厄运还是失败,她都希望他活着去接受命运的审判,性命只有一条,有明天总会有希望。
人的坚强是有限度的。
他现在所感受到的不只是跌落的落差感,还有那一幅幅画面后的故事带给他的恐惧,心里的阴暗疼痛和受伤后被撕碎的尊严,日日持续总会把人击垮。
我时常以为意义这个词的意义就是让人不断地去追寻它的意义,在艰难中找出一个支柱来安慰自己。我从来没想过我活着是为了什么这个问题,我只是随波逐流,跟着人潮一步步向前,走过那条生命的流水线,然后躺进坟墓,路上的脚步太浅,这一生也不会留下印记,胸无大志后,求得只是平淡安然而已。
沈翊有野心,但他的野心背后总给人一种奇怪的迫不得已,所以我总也不明白,他口中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他就像被什么控制支配着,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抱着他,感受到他不愿言说的惶恐和悲伤,只能用自己的怀抱和掌心的温度安抚着他顾虑的情绪,给他他需要的安全感。
这件事变成我们两个之间不再碰触的一根软肋,之后的日子什么都没变,他依旧小心,尽力的让自己看起来状态好一点,能自己做的事情,绝对不会让我帮忙,即使他也做不了多少事情,只是自己起起坐坐而已。我有时又觉得还是有些改变,比如我在晚上睡觉的时候,会绷着一根弦,然后轻轻抱起他的胳膊,让他知道我在。
我就这么跟着他,一天天混着。
沈翊拆线得去医院,我跟着王圳离开那个几乎被垃圾场包围的地方,看着车窗外闪过的高楼大厦,像一只只妖魔,张牙舞爪,高傲的昂头站着。他们背后是同一片阴霾的天,看不到蓝,背景的雾气冰凉,灰色的,浮动着飘来飘去,说不上哪一块更脏。
王圳坚持要给他做个全身检查,医生只能依照,那天苏娜也在,我扶着沈翊往前走,苏娜往前台边上看了一眼,多口说了一句:“要不推个轮椅吧,四哥也能省点力气。”
沈翊脚步一顿,脸色青白,拧紧了眉。
我心里像扎了一根刺,摇了摇头,带了点意味的对苏娜说:“还是让他自己走走吧,他还不到站不起来的地步,自己能走得下去。”
苏娜只是一瞬,便明白了我的意思,一点都不像我在莱姆酒店听她解释bill那些话时的样子,想起过去,避免不了的又是一阵强说愁的感慨。
医生做完了检查,外伤愈合的很好,断口也吻合,拆了线又叮嘱他暂时先不要自己随意活动。沈翊出乎意料的配合,自己有什么感觉也全都告诉了医生,我在一边听着,都是些正常的现象,他们医院手术做的很成功,正常来说,不会出现二次断裂的情况,只等取了石膏再做屈曲伸直的锻炼。
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虽然伤处不同,但复健过程都是相通的,差不了多少。
沈翊做完了检查,坐在一边发呆,苏娜在她身边喋喋不休的说着关于现在百乐的一些事情,说陈锐已经在压了,刺头都除掉了,剩下的都是些小喽啰,掀不起什么大的风浪。只要沈翊再想点办法做些事情来笼络一下人心,就算之后还是会有争议,但至少不会再发生大的逆反。
沈翊没有应她的话,只是垂目沉默的等待着。
医生让我多给他补充胶原蛋白和维c,我说:“他是不是有点营养**?”
他现在眼眶陷得很深,抛开那一层皮,就像一个活动的骷髅。我越看他的状态,心里越觉得恐惧,却想不出个办法来,恨不得把自己割上十斤肉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