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里看到申海兰坐在坡屋外,静静地看着我。她的脸上还有泪水未干,却带着苦涩的微笑,这让我心里挣扎、揪痛,一个猛子下去,潜了很长的时间。
我在水底疯狂地出拳,踢腿,划出鬼魅手,搏击着水底疯狂的暗流,直到气息用尽,才猛地冲出水面。
那一冲,全力一爆。浪花飞溅。
我的视线落在大石头上,火光中,申海兰的脸还是那么清晰,苦涩的微笑,亮亮的眸子,她依旧在看着我。
心里堵得慌。我再次潜入水中,继续疯狂地搏击,甚至向着上游狂游,游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这是我训练耐力的一种方式。申海兰也这样游过,速度很快。实力提升也很快。
水中乱石、枯枝树杆挂到了我,伤了我,无所谓,我不在乎。
我很快游到了转弯处,回头再也看不见申海兰了,心里却更难受。
我不停地游动,一直游到了瀑布之下。那一片冲击潭水,纹浪力量凶猛,我从未下水往深处去过。
但这一夜,我进去了,在疯狂的流涌里面拼命游动,狂叫着,嘶吼着,感觉身体的力量、速度爆到了极点,无穷无尽的力量在身上涌出,不知疲倦。
我冲进了瀑布之下方外缘处,再也冲不进去了,便承受着头顶流水的巨大冲击,疯狂地在水中出拳、踢腿、狂啸。这像是一种特殊的训练方式,激发了无穷无尽的潜能,让我的实力似乎再上一个台阶。
我的对手是大自然,凶猛无比的瀑布中击力就是我的直接对抗对象。内心的纠结、痛苦、堵塞,在这样的对抗中消减、削弱,直到我累得再也出不了拳,踢不了腿,被巨大能量的浪涌推得顺流而下。
我那才爬上了滩岸之上,一身的兔皮衣物都破烂而散掉,只剩下一条短裤还在。身上受伤了,到处破皮、流血,肿了起来,水流中的石头、枯枝所伤,我感觉不到痛,习惯了疼痛,从肉体到心灵。
夜风吹来,很冷,但我能挺得住,沿着滩岸,慢慢地回走。
到了大石头那边的时候,申海兰坐在那里,痴痴的望着远方更大的出水口。她的身后,四个大火堆都快灭了。
她听到我的脚步声,回头看着一身血淋淋的我。心疼地掉泪,叫了声“小雨,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扑过来,抱着我,又是一阵大哭。
我平静地说:“海兰姐,别哭了。我没事,生火去了。”
我想推开她,她却主动放开了我,说她去,让我到坡屋里躺着,她这一夜要照顾火堆。因为她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我拒绝了,说还是我来做这里的最后一夜。
她生气了,从来没见她对我生气,含泪惊叫着:“你要是当我是你海兰姐,你就听我的话好不好?好不好啊?”
泪水满溢的脸,让我无从拒绝,钻进了暖暖的坡屋里,躺在那幽香的蓑编野棉垫上。
她很快又生起了火堆,进来了,打开我的背包,取出药箱,要替我上药。
我已累得不行了。躺在那里,由她摆弄。不知什么时候,我便睡着了。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弄早餐了。只是她脸色有些憔悴,双眼发红,双手指间烫起了很多的水泡,那是野香蒿烫的,因为要夹在手指间,要定时添柴火。
我很心疼,但已然不知说什么。
她微笑着说:“小雨,醒了?感觉怎么样了?”
我感觉恢复得很好,身体的伤口都不碍事,而且似乎找到了另一种训练方法,有些激动。只是看到申海兰对我的笑容,我很难过,说:“没事,我挺好的。吃早饭吧,然后我们准备出谷。”
她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冬日的阳光穿过清晨的雾岚,我们静静地吃过早餐,收拾了一番,在大石头上站了好一会儿,用小刀刻下了“雨兰谷”三个字,然后便朝出谷天梯走去……
我腰上拴着保险绳,戴上黑煞狼牙,开始向上攀爬,以求打出最后的天梯。
申海兰站在崖下,双手拉着保险绳另一端,为我向上助力。她能看见我上行的身影,我能感觉她的力量。
这是一种默契,如同心灵互通,这是长期合作的结果。
我上行的速度很快,今天比哪一天都快,实力似乎真的又上了一个台阶。
到达保险绳挂着的老柿子树上时,扯了扯下面,她便停止了下拽。按往常,我会大吼着:“海兰。我到了。”
但今天,我没有,吼不出来。
按往常,她会叫道:“雨生哥,小心一点。”
默默地,这是一种折磨和忧愁,但我们只能面对。
我还拴着保险绳,向旁边抠坑横移了五六米,然后上行。这是天梯的规律,我得保证万一我掉下来,保险绳挂在那边树根处,可以起到作用。
继续向上爬,爬到最后二十多米的时候,我疯狂地打着坑洞。身上有用不完的力量,岩屑狂飞,爆溅,黑煞狼牙合金锥甚至在石头上打出了火花。
当最后一米完成时,黑煞狼牙彻底报废,完成了它的使命。我抖了抖保险绳,大吼道:“海兰~~姐,我上来了!!!”
喊出那个“姐”字。我心底是虚弱的,声音力量都有些不足。但我的声音,依旧在雨兰谷回荡。
下方没有她兴奋的声音,但也传来她的抖绳回应。
我长臂一展,抓住顶缘的枯草丛,摸下岩石硬顶,翻身一跃而起,落到了上面。
天,我终于脱困!
站在那里举目前望,脚下不远是万丈深渊,云雾飘渺。左右两边的高峰,依旧耸入云端。也许,这就是内外绝壁的雨兰谷。
我向前走了走,约五六十米时,来到最前面的悬崖边,再望出去。呵呵,山脚下,赫然是平静的长江水,平静得几乎没有流动之姿。初升的冬日暖阳照在江面上,一江赤红如血,景致颇为壮丽。
就在江边的山坳里,露出一些瓦屋顶,但很多已经倾斜,甚至瓦片都没有了。
我触景生惊,当场明白了。我出来的地方,竟然面对的是三峡库区,这里已经是淹没区,再也没有人家居住,人们早在十几年前就移民走掉了。现地是冬季枯水期,大坝关闸蓄水了。
这意味着,我和申海兰要么沿江而下,要么找准方向,向巫县出发,到达那里,再回到江城。还有一段攀山旅程在等着我们。
我回到崖边,抖了抖绳子,大叫道:“带上干粮,抓住绳子,我拉你上来!”
下面依旧没有她的回应,但没一会儿,绳子抖了抖,示意我:她已经好了。
于是。我就站在那里,腰拴着保险绳,面对三百多米的云雾绝谷,两手稍稍用力,便助力她一米一米向上攀爬。这样上行,让她更轻松许多。
五分钟后,她背着干袋兽皮袋子,跳上了悬崖顶,神情依旧文静、纯粹,却已失去了所有的兴奋、喜悦感。
她只是紧紧地抱着我,默默地流泪。
我心扯痛,默默无声,抱着她,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拍了拍她的背,才轻声说:“你答应过我的,再也不哭泣。”
她点点头,放开我,擦擦泪水。
我们解了保险绳,将之盘起来,好大一捆,它依旧那么结实,还可以用的。这是她一手一手搓出来的,让人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