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行人回到家的时候,远远的,就看到家门前站了一个人,身形高大挺拔,灰色的长外套,白色围巾,包裹得很严实,似乎是有了上次挨冻的经验,这一回准备很充足。
我做梦都想不到,在我最渴望有人知心有人陪伴的时刻,会是宋裕盛不远万里地出现在我面前,而我心心念念割舍不下的那个人,小无音讯。
我们对视的瞬间,留在家中帮忙做饭的邻里听到出殡队伍回来的声音,忙着打开铁门迎接,看到有个衣着考究的男人站在门前,惊讶得很,而宋裕盛也因有人开门露面,不得不将注意力转移,与她们招呼问好。
母亲跟在我身旁,拍了拍我的肩,“走吧,好好招待人家,别因为忙就疏忽了。”
关于宋裕盛到来的原因,我无暇揣测,要到很久以后他才告诉我,是因为我在电话里哭得太凄惨。
他说:“我从没听到一个女人哭得那么伤心欲绝,更别说那个女人是你,蒋婕。聪明,圆滑,通透,一个心碎了也能笑着面对的女人,居然会哭得让我一想起就忍不住担忧。”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宋裕盛难得来看我,尤其在那关键的时期,即便我不感动,却无法不动容,就在看到他站在我家门前的那一刻,那挺拔如松的身影,屹立于皑皑白雪之中,明明天空在飘雪,我却觉察不到一丝冷意,反而是如暖阳照空的舒服。
蒋静下了葬,基本上也没什么可忙的了,在把帮忙的左邻右舍和亲戚好好招待一番,收拾了家中,按理说我就能回昆明工作。但是,父母的情绪我不得不顾及,虽然母亲嘴上不说,母女连心,我能感受到她的渴求,她宁愿我留在小地方平平淡淡过一生,也不想让她仅剩的女儿奔赴外地,与她相隔甚远。
我无法满足她的心意,她也知晓适应了都市生活的蒋婕,不可能再返璞归真,回归农家生活,心甘情愿地与田园为伴。
因此,纵然我们都心意通晓。却不点破言明。好比蒋静的死,我们都心有愧疚,把蒋静的死归咎于自我,但谁都没有再提,不约而同地把身心投放在后事料理之中,用忙碌麻痹愧疚的心。
宋裕盛不懂农村习俗,即便知晓,作为富二代的他可谓十指不沾阳春水,帮不了什么,但我能看得出他很努力地做力所能及的事儿,比如招呼前来帮忙的村民与亲戚,倒个水什么的,他是能做的,且他似乎把自己放置在了主人的位置,招呼起人来自然得很,一点儿都不显拘谨。△≧△≧,
忙到深夜零点,才终于把大小事务处理完毕。我忙去烧水,给宋裕盛洗漱了尽早休息,可他不用我动手,帮忙下来,他已摸清门路,关于“水”的方面,还嫌我碍手碍脚。
我放心不下,跟着他去了厨房,他却像轰赶苍蝇一样嫌弃我,“你去弄你的,还有什么没弄好的,赶紧去弄,我说了不用你管的。”
我看着他故作忙碌的样子,眼神四处转,刻意地躲避着我,欲言又止,沉叹一气,如他所愿离开厨房。没走几步,兜里的就响了,大半夜的,我不知道会有谁给我打电话,拿出一看,闪烁着的竟是“陆弘湛”三个字。
一瞬间,我的心跳都仿佛停止了,愣愣地站着,不知所措。
铃声还在响,不知疲倦地催命,厨房里的宋裕盛好奇地出来查看究竟,来到我身后,低低问了一句“怎么不接”,旋即目光落在屏幕上,便噤了声。
我向前走了几步,稳住急跳的心脏,把凑到耳边,“喂。”
“快来开门
但我还是不自知地迈出了脚,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
电话没有挂断,彼端静悄悄的,我不知是走到了院子里,暴露在寒风中,所以耳边才有呼呼声作响,可为什么……冷风的声音是在我听着的耳边呢?
那一路,不过是院子宽的一段距离,我却恍如置身于无边无际的星空,脚步自有意识,偏偏觉得怎么走都到不了尽头的无力感。
四周暗?寒冷,夜里的风飕飕地刮,像一根根细小却尖锐的针,划过皮肤带来清晰的刺痛感,却是异常的不真实,就好像陆弘湛在电话里对我说的那句话,我无比期待,内心深处仍是不敢相信。
直到我僵硬了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铁门,我的脑海中仍是白茫茫一片,像个机器般木讷地拉开门——陆弘湛,他穿着深色的军大衣,脸色被冻得有些发白,暗夜中,他幽?的眸子犹如天际的辰星,无边的星光映入眼底,星星点点的光亮仿佛在顷刻间照明了世界。
只一眼,那些强压在我心中最深角落的情绪全奔跑出来,我无法遏制,任由情感牵动着我,扑进了陆弘湛的怀里。双臂紧紧地环抱着他,呜咽哭泣。
陆弘湛没说话,气息沉稳不变地揽住我,轻轻拍了拍,低沉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走吧,我们进屋去,外面太冷,不能待太久。”
我流着泪点头,由他揽着一同进屋,关门的时刻才突然反应过来,屋子里还有一个宋裕盛,不禁觉得有些无措。那种无措,并非是担心陆弘湛会误会、暴怒,我始终都相信他不是只凭眼睛判断、听信片面之词的人,而是担心他与宋裕盛见面,会因陈仪岚的关系而尴尬。
在他将门锁扣好,拉住我的手要往屋里去时,我拽住了他,思忖道:“陆弘湛,我要跟你说个事儿。”
“恩?”他侧脸,沉静地看着我。
我一寸一寸紧握住他的手,深深地呼出气息,道:“宋裕盛在里面。”
陆弘湛明显一惊,周身气压倏然冷沉,转瞬间又回升正常,淡淡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进屋吧,外面太冷了。”
然而进了屋。第一个见到的并非宋裕盛,而是下楼来的父亲。忙碌了一天,心力交瘁,母亲已昏昏入睡,父亲作为家中的顶梁柱,即便再疲累,客人还没睡,他是不会入眠的。正巧的是他给宋裕盛送来干净毛巾,一下楼梯见到的却是我与陆弘湛,他顿住了步伐,愕然不已。
陆弘湛放下提着的包,摘下了手套,礼貌地向停在楼梯上的父亲伸手,“叔叔,您好,大半夜的还来打扰,请您多包涵。”
父亲缓缓回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踱步下来,腾出手与他相握,“连夜过来,辛苦了,一会儿让蒋婕给你安排好房间,尽早休息。”
“会的,叔叔。”
父亲笑容浅淡地点头,看了我一眼,便去给宋裕盛递了毛巾,率先回房去了。
楼下只剩下我们三个人,我轻拍陆弘湛的手背,他明白我的意思。拿了东西到楼口等我。
我进到厨房里去,烧开的水在炉子上沸腾不止,宋裕盛站在跟前发着呆,不知是想什么想得走了神。我快步上前,将炉火关闭,拽着他的手臂往后拉了几步,万一不慎被热水烫伤了,后果谁来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