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见过母亲那样子,我小心翼翼地问:“是因为我回来晚了吗?你要太疼,我却只顾着玩儿,没及时陪你去医院,是吗?”
母亲依然不做声,却笔直地站了起来。一滴泪珠从她眼眶跌出,沿着她岁月痕迹的脸颊话落,只一滴泪,我便尝到了无尽的辛酸与哀伤。
竟比我自己哭还痛苦。
“妈,你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好不好?你别不说话,有什么不开心的你都告诉我……”
在我的声声哀求中。母亲终于有所回应,沉重地喘了一口气之后,她依旧不看我,只问:“裴,你对我这个当妈的,有什么不满,你就直接告诉我。好吗?”
我连连摇头:“我没有啊,妈,我对你没有什么不满的,你怎么了?怎么这么说?”
她把脸别过去,晶莹的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侧面的剪影亦然清晰反应,我急得站了起来。刚要站直,母亲又沉声喝道:“跪着!”
我愣住,膝盖半弯,一时间有什么在我的脑海炸开,燃起了一簇火花,旋即稀稀落落地熄灭,喧闹之后的沉寂让我冷静。我缓缓地往下跪,喃喃自语道:“你都知道了。”
“我宁愿我什么都不知道!”母亲努力压制的情绪瞬间爆发,她扭转身子,声声如泣,“裴,是我们当父母的对你教育不够,是不是?你说你要去外面念书。要在外面闯你的天地,我们当父母的都由着你,这一切都是我们做错了,是吗?我们就不该顺着你,不该放你在外面胡来。你是一个女孩子,我们没有教好你,是我们的错。是我们的错……”
我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缝,母亲哭得伤心,我的泪水也流个不停,可我紧咬着下唇,不敢哭出声。明知是错,明知会让母亲伤心,我还去做,我凭什么在她面前痛哭?
母亲哭得几乎岔气,捂着胸口缓缓坐进了沙发,仍是抽泣不止。
“是我们没有给你足够的关心,没有照顾好你,才让你走上这样的歧途,是我们当父母的没做到位。都是我们的错……”
“妈,你别说了,你没错,是我的错,对不起,是我的错……”母亲反反复复念叨着一切罪过都是他们酿造的,她每自责一句,我的心就被深剜一块,什么是心如刀绞?什么是肝肠寸断?“对不起,妈,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你去跟人家了结了。全部都算得清清楚楚,不要有亏欠。你的那些衣服、鞋子,全都还回去,我们不是买不起,还要这里的房子,明天就搬走,这两天我已经给你找好了住处,先去那儿住着,还有你那份工作,为了以后不要再有牵扯,去把它辞了,重新找一份……”
母亲闭着眼一口气说完,泪水仍在不断往外钻,我跪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她伤痛的面容,原来她已经知道了这么多。
那一晚,我们彻夜未眠。
面对泪如泉涌的母亲,我虽挤压着诸多疑惑在心底,却不敢开口问一个字,问了又有什么用?更何况,稍微动脑子想一想,我也能猜到母亲会知晓这些,必然和姨妈脱不开关系。
要说那一瞬间,对姨妈没有半丝恨意,是不可能的,毕竟在我的内心深处,还存有着与腾靖在一起的渴望。二者冲突,不可共存。
母亲表明了态度和决心,也不曾再多说什么,她坐在沙发里,哭声渐消,眼睛肿成了核桃,我想为她擦拭,却提不起力量,呆呆地跪到了后半夜。
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对我们母女而言犹如行走在刀刃那般苦痛难熬。事实被挖出,残破不堪,一切虚拟的美好都是**,母亲接受不了,我无法面对她。
天蒙蒙亮,母亲慢慢地起身,往她住的房间走去,接着传来声响,她在收拾行李了。
我侧脸望过去,她单薄孱弱的背影映入眼帘,禁不住又是一阵泪涌如泉,我愿意和母亲离开这里,离开腾靖,结束这一场注定不会有好结果的风月。然而,在我整理东西时,惊觉我拥有的一切,竟没有一样是自己买的,包括我身上穿的这身行头,全部来自腾靖。
那一刹,我再也忍不住,埋在被子里放声痛哭起来。
母亲是刚强的,是非对错非黑即白,她要我彻彻底底地斩断一切与腾靖有关的,丢了一套崭新的运动服给我,她默不作声地离去。
我离开了腾靖为我找的小窝,除了母亲到k市来时自带的行李和我的钱包、,一件物品都没带走。到了新的出租房,房东过来查看情况时,我才知原来早在一个礼拜前,母亲就已经定下了这里。
我自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原来最傻的那个是我。
“这儿也家具,**单被罩褥子被窝,我都买好了。你去休息会儿,醒来了我们去市场逛一逛,再买些生活用品来。”
“妈,我不困,你也一宿没睡了,你去睡会儿吧,有什么事情我来做。”
“你去睡就行了,先休息一会儿,醒来的又很多事情要你做。”母亲不耐烦地挥手,已然不想再和我就休息这个话题多费口舌。
我欲言又止,顺着她的意思回了房间,可我怎么能睡得着?发生了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并不是没心没肺。翻来覆去地,听到了母亲在外面打电话,从谈话的内容大概能推断对方是姨妈。
“搬出来了……嗯,就是你陪我看的那个房子……先住着吧,以后再说……”
一想到是被家里人戳穿的,?尖一阵酸过一阵,顿时觉得自己就像个小丑,天底下最可笑的小丑,以为无人知道便肆无忌惮,却不知早已成了众人的笑柄。
屋外通话结束不久,熟悉的响亮不够清晰地传入耳朵,我四处摸了摸,摸不到我的,这才记起连着钱包放在了客厅,于是掀被去拿。谁知,门一开,便瞧见了母亲那爆发前阴沉的脸。
她站在茶几前,低头盯着我丢在桌面的,我张了张嘴,正要喊一声“妈”,音还没发出,母亲已暴怒地抓起往墙上砸过去。
“妈!”原本的轻唤变成了呐喊,我慌张地跑去墙边接,终是白忙活,眼睁睁看着它碎裂。
而母亲那隐忍的怒火也被我这一举动点燃,她气冲冲地来到我身旁,拽住胳膊就是一扯,怒骂道:“你还有什么舍不得的?这个男人哪里好了值得你留恋?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年纪轻轻的就想着给一个有妻室的男人当小三?你这几年的书是白读了,老师教你的三观就是没有礼义廉耻吗?”
被母亲用力一甩,脑袋晃了晃,混沌不堪,更别提去接受吸收母亲怒吼的那番话。
那日阳光明媚,从与客厅连成一体的阳台投射进来,有些旧了的木地板也被照得亮锃锃的。我靠在墙上,像断了的弹簧,没精打采地耷拉着。时间倒转,我恍惚回到了去年张梦涵抢我客户的场景,她当着众多人的面血口喷人,一句句“小三”、“贱人”、“狐狸精”像讨人厌的苍蝇,嗡嗡地在耳边飞来飞去,如何挥赶都没有作用。
愤怒让母亲气喘不止,我讷讷地看向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