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内心如遭重击,急匆匆地就奔了过去,四处张望,才发现原来那些大树上的树节之处,依稀看得出眼耳口鼻,竟然就是一张张人类的面目,原来这些怨灵竟被收伏进了这些树之中!
虽然这些人面的表情有些狰狞,但如果是自己熟悉已极的面容,又怎么会看走眼?朴秋霖这样一排排看了下去,终于在角落里的一棵矮小一些的怪树之上,看到了一张自己多年来从未遗忘过的那张脸,正是是他早夭的爱子--朴云旗!
这张脸依稀仍然是十几岁的稚嫩模样,五官与朴秋霖颇为相似,虽说已全无生气,却仍然令朴秋霖望之心碎,一边用手细细抚摸着,一边心痛的眼泪就滑落了下来。
“他还是个孩子啊,你怎么可以这么狠!”他猛地转过身,朝那小姑娘咆哮起来。
未及听小姑娘再说些什么,朴秋霖眼光一变,手已经伸入袍袖,没有拿出什么武器,却是摸出一支短笛,举到唇边,呜呜地吹出了略带颤抖的笛音。
随着这声音响起,两人头顶上,突然传出了吱吱咯咯的尖利响声,像是石片在互相摩擦所发出的噪音一样,听在人耳中,浑身的汗毛都立刻跟着竖了起来,从头到脚都闪过一阵激灵。
朴秋霖和小姑娘就在这样的噪声中面对面立着,四目相对,朴秋霖眼中都是怒火,小姑娘却是一脸坦然,完全没有什么波澜。倒是旁边躺着的章邯,似乎被这噪声吵醒了,迷茫地坐了起来,兀自皱起了眉头,用手掩住了双耳。
突然,震得整个洞壁都在嗡嗡回响的噪声突然停住了,周围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一动一静,对比是如此强烈,章邯如梦初醒,叫道:“怎么回事?!……”
随着他的话音,却是“呯”的一声巨响,三人头顶上方的山壁突然洞开,石屑土块纷飞,一个人影箭一般钻入,重重地落到了地上,正好站立在了朴秋霖和那小姑娘之间。
此时天已经亮了,清晰的阳光从那大洞中照入,将这闯入者照得一片分明,只见他一身黑杉,就连脸都呈黝黑之色,五官清秀,却一片木然,全无生气,手里还拿着一柄闪亮的利刃。这是……章邯惊讶地看出,这正是昨天晚上在小庙中,被称为“朴云旗”的那个人偶!
“就让他亲手来制裁你吧!”朴秋霖喊道。
面对对方的腾腾杀气,小姑娘却只是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大洞,叹道:“唉,可惜了这好地界了,难道不是从那边滑下来更好玩嘛!”
就在她视线离开的这一瞬,那黑色的人偶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向她冲了过来,手中的利刃随之举起,直刺向小姑娘的咽喉,就如当时在庙中,攻向章邯时一样。
“快躲开!”章邯见情况危急,忍不住出言提醒。他这句可不是打趣,而是实打实地在替那小姑娘担心。现在的朴秋霖,显然已经是一副气红了眼的状态,面冷如冰,目眦尽裂,很难想象会像在庙中一样手下留情了!
可是他最后一个“开”字的尾音还没有完结,那小姑娘已经灵活地一蹲身,再飞快一闪,躲开了那人偶的冲势。
人偶一击不中,却也并未就此停下,而是非常快速地飞起一腿,向躲向一旁的那小姑娘扫去。但小姑娘反应也非常快,双足一点,人已经飞身跳起,又避过了这一腿。
人偶毫不迟疑,一腿落下,另一腿又起,手足并用,一套流畅的连招就向小姑娘招呼了过去。小姑娘也不和他正面对抗,只是仗着玲珑的身材和极快的动作,不断地闪避着,一人一偶就像猫抓老鼠一样,在不大的空间范围内不断地周旋着。
看了一会儿,章邯已由最初的担心,开始变得啧啧称奇起来。如同当时在庙中一样,朴秋霖仍然只是干站在那里观战而已,并没有任何特别的举动,就连最初召唤人偶前来的短笛,此时都已经收起来了,估计也只是用来远距离沟通工具而已。而那人偶在没有主人指示的情况下,却显示出了极强的行动力,攻击得有板有眼,而且在离得不远的章邯听来,腿势带得风声呼呼而起,显然是去势沉重,绝对是没办法格挡,只能躲避的。如此自如活动的人偶,到底是如何制造出来的?
而那小姑娘也很神奇,看那身手,躲避人偶的攻击是相当绰绰有余,但却不做一点儿多余的应对,既不逃开,也不反击,就是那么耐心地与人偶缠斗着,脸上的表情也是从容不迫,就像是在和那人偶闹着玩一样。
“这位大叔,”章邯正看得摸不着头脑,听到小姑娘突然朝一旁的朴秋霖喊了一声,“说什么让他自己亲手找我报仇什么的,明显是在说大话嘛……”因为高速的活动,气息稍显急促,但绝对没有一点儿被逼到危急时刻的窘迫。
朴秋霖估计也看出这场战斗的形势,脸色铁青地问道:“什么意思?”
“这人偶如此巧夺天工,堪称极品……然而其中的意念,哪里是朴云旗的……分明就是你本人的嘛!”小姑娘断断续续地说着,意思却表达得相当明确。
“什么!”朴秋霖听了一愣,但马上无力地反驳道,“胡说!你懂什么!你根本就不懂……”
“朴云旗他……需要的是未来……而不是像你一样,永远留在过去!……”小姑娘又说道,“将他变成怨灵……留恋于世的,并不是仇恨,而是他对你的依恋!……他了解你的不甘,所以才不能放心地走啊……”
“什么?是因为我?”朴秋霖被他这样一说,像是受到了很大的震动,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双目有些游离不定地,喃喃自语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说也奇怪,当他产生这样的动摇之后,那人偶的行动也随之慢了下来,出招也大失了准头,很容易就被对手躲开了。
“你看,这人偶的行动会受到你影响,是因为他是你制造出来的,更何况朴云旗他,与你是至亲骨肉了!”人偶发生这样的变化,小姑娘也随之明显游刃有余了很多,继续说着。
朴秋霖愣愣地站在那里,飘忽的目光突然又落到一旁的怪树上,朴云旗那生动的面容上。看起来,这孩子确实不像是经历着痛苦,却似是安祥地,得到了解脱似地在长眠啊!难道害了他的,真的是自己吗?
“朴翁,回头是岸!”小姑娘突然喊道。
“我……”朴秋霖失神地发出了这样一个音,却再也说不出更多的话,满面都是悲怆。
章邯也跟着若有所思,却觉余光中一闪,眼见小姑娘在一次落地后脚步略有停顿,而那人偶则抓住了这个机会,右手的利刃直向小姑娘背后的死角刺去,此次上下左右,断难闪避!
“啊!”章邯忍不住惊呼出声。
却见小姑娘也并不再躲闪,双臂突然扬起,略略环抱,同时抬头凝视,摆出了如同在祈求上苍一般的姿势,而与此同时,地面忽地一震,似乎地心之下涌上一股劲风,片刻已经将那人偶裹住,只听得一阵噼啪连响,自那人偶身上衣物的各个缝隙,忽地纷纷冒出枝丫,飞快地抽枝生叶,而他的足下也同时生出粗壮的树根来,直扎地下,它的身体也不断地膨胀着,变得越来越高大。是的,一棵大树竟然就这样拔地而起,很快就变得顶天立地,没一会儿,那枝头之上,绿叶之间,更是开出了艳丽的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