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对在座几位来说,皇上是一个客观的存在,他们看到他行走坐卧,谈笑风生,虽也许存有敬畏之心,但并不会太被其他的外在因素干扰到自己的判断。而我则不一样,我是这些人中唯一一个知道嬴政所开创的帝制是如何深刻而广泛地影响到这个国家,甚至整个世界的!我没有太多的君臣意识,但那种对于开拓者的敬仰,多少让我不由自主地表现得拘谨了不少,至少,有些话不该说得太白,还是知道的。
“可是……可是……”朴翁却又辩驳道,“难道长生不老,我是说,让一个人的身体一直存在下去,难道是不可能的吗?你也知道,有多少人为了研究出这样的方法,付出了多少……”
我看到他的急切,当然明白他所指的是什么,不止因为皇上崇尚黄老之学,更因为这个时代人们对仙道、对神通、对永恒的渴望分外强烈,人们的想法也比较百花齐放,所以出现了方士遍天下,奇人满江山的盛景。不管是官是民,还是方士们本身,为了追求异术而终生兢兢业业,甚至牺牲了性命的人也不在少数。
但非常可惜,即使是到了我生活的那个时代,科学已经很发达了,对人体运行规律的了解仍然不怎么充分。人的寿命究竟能够延长到什么时候,仍然没有一个定论,寿星们的年龄,也在不断地刷新上限。这还是仅限于为世人所知的部分,实际上有没有人活得更久,久得超出人们的想象,又有谁能说得准呢?
在这样的前提下,任何所谓的“理论”都显得是那么摇摇欲坠,令人难以信服,因为在一个人没死亡之前,永存的可能性就是不能排除的啊!而且去推翻这些理论的,将会是明明白白的事实,更没人敢下这样的结论了。
但是由此宣布人类实际上是可以长生不老的,又似乎太过于勉强,在所有人都走在路上时,又怎知这路有没有尽头呢?
那么岂不是说,这么多人为此而做出的牺牲,到头来只不过是一场空?我们以寿命有限的躯体,来追寻让其无限的方法,是不是只不过相当于坐在篮子中试图抬起自己的痴心妄想呢?
孟姜被他这么一问,露出了些许犹豫的神色,我猜他并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回答会不会刺伤面前的这位老先生吧。
但这犹豫持续得很短,她便露出轻松的笑容道:“朴翁,那你觉得那样到底可能不可能呢?”
“我……我当然是觉得可能的了,不然我也不会……”朴翁说着,回头望了一眼他身边放着的那个大包袱。
虽然只是一个仿制品,但我相信朴翁在制作这个巨型血矶炉的时候,是寄托了很多的期待进去的。他之前对我说过,想要找寻生死轮回的真相,说明他大概也是那万千想要摆脱死亡恐惧的,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吧。
“那就行了。”孟姜笃定地说道,“只要你相信,它就有可能,不然,就是没有可能。”
这话,听着好励志啊……然而相当于什么也没说不是嘛!这是我心里浮现出来的的第一个念头。
正这样想着,突然发现孟姜在笑盈盈地看着我,一时觉得有点尴尬了起来,赶紧排除杂念,正襟危坐。这个女人的目光总是像是看透了我的内心一样,我还是不要乱琢磨为好。而且,我倒是想看下朴翁对孟姜这个答案会怎么看,能不能解答他的十万个为什么。
“你是说,皇上不相信他能长生不老?”朴翁一脸惊奇地道。
霎那间,我的余光留意到章邯的身子不自主地晃了晃,其实我自己也很有这样的冲动,因为实在想不到朴翁的思维竟然会一下子跳脱到那里去!
毕竟这二位都是圈内人,这么专业的对话,我们这些外行听上去真是有些吃力啊!
而对于这句问话,孟姜只是笑而不语,未置可否。实际上,相当于变相做了肯定的回答。我一听,忍不住唏嘘不已。
一个人最倾力去追寻的东西,反而是最不容易得到的东西,因为这些东西就像他们内心的大洞,是他们觉得无法去拥有的东西,就像硕鼠首尾相逐一样,真正在阻隔着自己得到的,说不定就是自己本身。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也许早在徐福混迹于赢政身边的时候,就已经可以依靠他绝世的医术而将皇上变成第二个他自己了,虽然不知道徐福是不是真的能够永远都不会老死,但至少以我们所见,他已经拥有了足够长的一生。然而正因为他深知皇上的问题在哪里,所以才会雪藏技艺,最后干脆绝尘而去的吧。
在这个前提下,我们都明白为什么孟姜会提到那两个选择了,既然躯体无法长久生存下去,将自己的意志传承下去,也就成为了最佳方案。
但是孟姜所提到的两个选项,却绝对都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尤其是第一个,意念相斗这件事存在多大的风险,她应该是非常清楚的了,更何况要拿去相斗的意念,还不是施术者本人,而是一个完全不识道术的外人的,那更是难如登天!
这些推论最终终于都指向了一个结果:寻找更适合留存意念的容器。很显然,这就是他们秘密前来的目的,这就是我们接下来会去解决的难题,说会去完成的壮举也许更贴切,因为这个容器,很可能就是震动未来世界的八大奇迹之一--秦始皇陵兵马俑!
但我刚一产生这样的想法,立刻就跟着冒出了一个疑问:如果兵马俑真的是嬴政这位老先生打算用来安放自己的遗志的,做几个也就行了吧,有必要做出一支军队这么夸张吗?
关于这一点,我倒是想听听孟姜的说法。
于是我很自然地望向了章邯,作为这个艰巨任务的执行人,我相信他一定不会仅仅满足于刚才孟姜所做的这点有限的说明的。理论上的推演是孟姜的职责,但听上去再顺理成章的推论,如果不能顺利地落地实践,恐怕也是没意义的。
章邯正好一抬头,看到我在看着他,像是会意似地,笑了笑转头问孟姜道:“孟姜上师的说明本官是大概领会了,不知道眼下我们具体需要怎么做呢?”
“这个嘛,”孟姜伸手入袖,取出了一卷布帛,慢慢在桌上了展了开来,同时说道:“请大人过来,这上面有详细的说明。”
我和朴翁见状,也都好奇地聚拢了过去,都向那布帛上望了去。却见上面用极精细的笔触画着一个人,看那装扮,就是这时代的一个普通人的样子,身材匀称,面容生动,除了直直地站立着显得有些呆板之外,真的画得非常好!
但再仔细看去的时候,却发现画中此人的身上,用细细的红色画着一些线条,从头到脚都有分布。看这走势,我忍不住脱口而出道:“这是……经络!”
孟姜点头道:“不错,不愧是墨晏公子。”
她这么一说,我反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这样的图,我上学的时候教室墙上就挂着一张,每天在教室里走来走去,想不看熟了都难。
但经络图出现在眼下的场合里,显然不是用来讨论医学的吧。我思路一转,又忍不住马上又说道:“难道说……这就是兵马俑的构造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