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她似乎完全不以为意。
我的视线下意识地向车上那帘内瞟了一眼,随即有些明白了。
之前章邯只是说朝廷要来巡察,并没有说明要巡察些什么。如果只是一般人来监工的话,去大营中听取一下各方的报告,看看书面的汇报也就可以了,若不是像越璧一样真的懂工程的人,去工地里也没大用,顶多是作个秀表示一下关心而已。
但如果是始皇帝嬴政亲自来的话,进度自然是想查,亲眼看一看未来自己长眠的地方,尽管现在还没完全成型吧,也是非常情理之中的事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从北门进就是非常好的选择了。
早先越璧为我详细地说明过,虽然我大部分细节都没记住,但概况总是知道了。这郦山陵为分主墓区和陪葬区,主墓区就是未来秦始皇嬴政下葬的地方,也就是棺椁的所在地。
但既是皇陵,当然不可能只有一口棺材这么简单。主墓区的设计基本上就是重现了皇上的一整座宫殿,包括上朝议事的主殿,也包括群臣办公的配殿,还包括皇帝起居生活的后宫。可以说除了没有活人之外,基本上都与现在位于咸阳的皇宫是一样齐全的配置。
只不过,这座宏伟华丽的皇宫,未来会完全隐没在地下,只留下有限的几处覆斗型的盖土。地面三寸以下为阴,毕竟是陵墓,修得再豪华,终究也是难见天日的命运。
如果只是如此的话,还不能算是特别,这郦山陵主墓区最大的特色就它的方位。因为古代都是以坐北向南为尊,所以常规的皇陵也都是门向南方的。
但郦山陵的主墓,却是坐西向东的。越璧曾经说过,虽然整个陵墓的南方就是绵延的郦山,但是主墓想做到坐北面南也并不是难事。现在这样的设计,如果不是这位喜欢独出心裁的皇上的一时兴起的话,兴许就是因为他痴迷于长生之梦,认为长生的仙界位于东面,想要死后也处于遥望膜拜之势吧。
如果这车里真的是嬴政本人,孟姜选择从北门而入,带着他从主墓区前走过,倒是正好可以给他一个比较低调的正面巡视工地现场的机会。
只不过,这样一位绝世美女驾车的话,想要不引起人群的关注,简直就是不可能的吧!所以孟姜才穿了件这样的斗篷,遮去了自己的样貌?
我这样想着,自然沉默不语,一行人这样的静静地又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也就到了郦山营的北大门。说是北大门,其实也只是一个被拦截起来的路口,和东门一样由数名卫兵把守着。从这里到走北入口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从这里也完全看不到里面的究竟。
此时,孟姜早已将那大大的帽子再度戴上,走到那些卫兵面前,伸手出袖,出示了一块令牌。
我斜眼看了一下,只看到令牌上刻着一个“奉”字,猜想那应该是出自奉常府的令牌吧。
卫兵接过令牌后一愣,拿给身边的另一个人看了看,两人窃窃私语了一番后,对孟姜大声道:“请稍等,我们需要向上面汇报一下。”
“不用了,直接放我们进去就可以了。”孟姜淡淡地说。
“这……恐怕不合适吧……”卫兵面露难色。
“加上这个可以吗?”我已经走上前去向他一扬手,手里拿着的正是章邯亲自签发的手令。
卫兵一看,立时会意,扭头对旁边的人叫道:“放他们过去!”
桑青见孟姜就这样拉着马车走了进去,走近我低声说道:“就这样让他们进去了?你怎么知道他们就是我们在等的人?”
“嗯,她就是我一直在等的人。”我望着孟姜的背影,喃喃说道。
桑青本来还想说什么,见到我笃定的神情,却终究还是没说出口,转身道:“我去叫他们撤回来吧。”
“嗯。你们从东门进,直接去禀告章邯大人说我们马上就到就行了。”我说罢,就大踏步地向孟姜走去的方向跟了过去。
眼下虽然仍是清晨,但工地里已经开工了,北入口不比东入口,没有山势可以倚仗,没有那种鸟瞰而下的效果,刚进入工地入口时,只看得地面上的一些架子、大锅和来来往往的人和车。
然而稍向里走,就发现地面上赫然是一个巨大的方坑,不及走到坑边,已经可以看到里面浮现出一座宏伟的宫殿,以它为背景,其中工作着的人们真的小得跟蚂蚁一样,在其中忙忙碌碌着。但正是这看起来孱弱的人类,竟然能完成这样的工程,也难怪被后人称为奇迹了!
而且,这还只是主墓的部分,虽然不知道陪葬墓里的兵马俑为什么还没有开始建设,但我深知那更是古人留给后代的更大的谜题,并且意外地,成为了华夏子孙的一份荣耀。
我又忍不住向车上望去,就连我一个局外人都被这场面震憾得有些心潮澎湃,作为一切始作俑者的嬴政,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但可惜那竹帘编得极密,从里面或者可以窥视到周围,但从我这个距离,是完全看不清内里的情况的。
再看看身边的孟姜,虽然表情被帽子遮住看不分明,但见到她胸口起伏,却似是叹了口气一般,想必也因这场面而动容了吧。
自从走进来,她便一直从容地前行,这工地里来往的人和车极多,她却好像没有看到一样,只是默默地走着。奇怪的是,连我都数次闪身避让,她却好像直行无碍,从来没有减过速,更没有停下来。
“孟姜姑娘,哟……”我刚想和她搭话,前面又突然转过来一队人,肩扛着一根足有十米长的大圆木,惊得我赶紧跑到了路对面去,却差点和一个推小车的人撞在一起,刚躲过小车,又差点一脚踩到别人和好的一堆泥中去。
待我终于站定,再向前看时,孟姜已经带着车走出好远一段去了。
当我这样远远看着她的时候,才发现她的走法的确是有讲究的,表面上看只是简单的直行,实际上时不时还是会有左右的位移的,只不过就像是预测好了前面的情况一样,提前避让,所以和工地的任何设施及人都不会产生充足,简直,如入无人之境一样!
能做到这一点怕是只有一个可能性,她是熟知这工地中的地形的!不止如此,在存在大量的人员和物品,而且其中一部分还在不断移动的情况下,一个工程现场的空间显得实在太小了,能有序而高效地运作,都是根据工程的进度而进行过周密的规划的,犹如一台机器中互相咬合的齿轮一样。孟姜显然是对这类规划的规律也是有一定的了解的,与此相比,在这里混了大半月的我,还真是逊啊!
所以我也不打算再多说什么了,追上她之后也就是乖乖地跟着,我甚至觉得,对于军方大营在哪里这事,兴许她比我还清楚。
只见她沿着主墓区工地走了大半圈之后,折而向东,却是奔了陪葬区所在的方向而去。
这边动工要比主墓区晚很多,即使是现在,也只是挖出了数个长方形的大坑,做了周边的加固之类的准备工作之后就没什么动作了,配备的人员也要少很多,现在除去孤零零的几个坑之外,周围还是原来的模样,以自然的山林草木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