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妈说话是重了一些，但都不是想害你们，这两年来，你俩一会儿要来，一会儿要去的，把老人的心割得难受了那么久，又总是这么三天两头请假，耽误工作不说，影响也不好，老人也是着急……橙夕来这边，也怕你妈妈今后在泸州伤心，靖涵去到泸州，心里就完全割舍得下父母家人吗？……”

大姐说到这里就哭了起来，我也跟着哭，大姐的话，又何尝不是这几年我和靖涵始终难以走出那一步的最核心的问题呢？正是因为我们都是重情重义的人，难以因为外在的条件就离开对方，那么，我们可以不带一点内疚地离开生我养我的父母和故土吗？

很久以前，我妈收到靖涵父亲第一封坚决反对儿子去四川的信时，就对我说：

“这当然了，他父母亲肯定是舍不得他走的，哪家孩子不是父母的心头肉，他家姊妹再多，他父母也舍不得的，十指连心，少了哪一个都是痛，你别看那小子现在和他父母对抗，要真走到那一天，他还是不忍心伤害他父母的……”

后来靖涵告诉我，4月初，他想请探亲假去四川，被父亲狠狠地骂了一顿，母亲则以死相逼，不准他再去四川。曾经，父母迫于儿子的倔强性格，答应了只要有正式工作就允许靖涵调动到四川，但是这一点，靖涵的妈妈其实心里一直是有疙瘩的，她无论如何不愿意儿子离开自己，有一次，母亲甚至去靖涵单位找到行长哭闹了半天，求行长看好靖涵，不准他再请假去四川，还有，就算四川有调函来，也坚决不能同意调动。否则，她就死在行长面前。父亲正是因为母亲的这个态度，才希望靖涵和我离婚的。

走到这一步，才发现这个事实是如此的残酷。我们之间，还能够有别的选择吗？猛然间，我似有所悟，就算可以把靖涵调动去四川，他的父母会真的放他走吗？他父母这样的态度，他又能够真的安心和我在泸州过我们自己的小日子吗？正是因为我们都是重情重义的人，所以才有了这么真挚的爱情。正是因为我们的善良，所以才宁愿自己苦，也不想去伤害任何人，更何况是自己的父母和亲人！

我们虽然已经成为夫妇，但是，这远远抵挡不了我们应该为自己的父母尽孝的义务。两家远隔几千里。无论谁离开了自己的父母，以后可以为自己父母尽孝的机会，都等于纸上谈兵。父母就算是为了我们的爱情，愿意做出牺牲，但我们都不愿意再做逼迫父母的孩子，我们已经经受不住良心的拷问了！

“父母在，不远游。”父母在世的时候，远处旅游尚且不能，更何况是远处定居呢？我们在一开始恋爱的时候，考虑到这些因素了吗？没有，我们只是跟着感觉走，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不仅是调动难于上青天，和亲人的离别是更甚于调动之难的数倍，中国父母对儿女的那一种深情，把我们的婚姻推向一个我们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远处传来苏芮的正唱着的一首歌，名叫《砂之船》：

像浮萍一样偶然相遇

随着潮汐无缘长相依

像日月一样两个世界

从开始注定了分离

月光照耀你的柔情

我的心海中汹涌的波动

绵绵爱意无尽依恋

不再拥有你

梦醒后的我也会难过

holdme

这砂一般的小船

不能到达彼岸

转眼就要消失就要沉没

loveme

请珍惜短短片刻

就让我幻想着你会记得我

你会拥着我到永久

那些天夜里，靖涵和我睡觉都是紧紧抱在一起睡，好象深怕一夜醒来，就会失去对方似的，有一天夜里，我醒了，发现自己的脸上竟然有泪水，仔细一看，才发现是靖涵的。我的心里，已经知道那个答案了……

有一天街天，我们去赶街。看见一只猫头鹰，好可爱啊，就嚷着要靖涵帮我买下，说我在四川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猫头鹰呢，我要把它带回四川去。靖涵虽然说了一句，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养好啊，但还是迁就我，买了回去。

6月20号，我的假期快满了，是该我返回四川的日子了。

我们开始商量离婚的事情。

我知道靖涵要和自己离婚是一种明智的选择，两边的老人都耗不起了，我们自己，更是耗不起了，不仅是经济，还有精神上的折磨，长痛不如短痛，也许是最好的解决。但是，真正到了这一天，我才发现，事情的残忍，是我所不能承受的，我捂住自己的耳朵，对靖涵大喊大叫，我不要听你说，你乱说……然后，就跑到离靖涵远远的地方坐下哭，哭到坐到地上，哭到没有知觉……

几天以后，靖涵发现，我始终下不了离婚的决心，就在我面前说了这样的话：

“我以前是很爱你，但我俩的脾气性格是不适合，离婚算了。……”

再要怎么离，我还是希望看到靖涵的坚持，而如今，靖涵就这么轻易地把自己放弃了，我心好不甘啊。靖涵说的那一句话，开始我还觉察得到那是一句托词，而到后来，随着靖涵离婚态度的越来越坚决，我却又相信了，我想，靖涵终归还是不喜欢自己啊，我的心也渐渐冷却下来……

6月26日清晨，两个红色丝绸缎面封面的温润的结婚本本，换成了两张薄薄的离婚判决书，我当街就把它撕成了碎片。

6月27日上午，我一个人去买回程的车票，心酸酸地，想起这几日在自己心中不停回旋的一句诗句：

“望断滇路不忍行，

杜鹃啼血沁红归。”

走的时候，我还是没有带走那只猫头鹰，留下它给靖涵做伴吧。

6月27日下午，我离开鹿县，坐车到了保山。在保山饭店住了一夜。晚上，哭，同住的一中年妇人劝解。更哭。

6月28日上午，我把昨天买到大理的车票退了，又坐车回到了鹿县。因为我担心他。但是，当我看到了靖涵在门卫室和一群人打牌喝酒聊天，有声有色时，我又有了失望。

我还想看看靖涵会不会挽留我，一切还有没有可能挽回。但是，面对重又返回的我，靖涵始终沉默，任随我怎么逼问他，他始终无动于衷。这一次，我彻底相信靖涵是真的对自己失望了，不爱自己了。

我没有再哭。我在他面前，只是抽烟。

当他仍然在我身旁沉默的时候，我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写了这么一段话：

“‘年少时的忧郁是对整个宇宙的骄傲。’

世间不存在丝毫的得和失。不必悲惜失去的。

在失意中看出人生的真谛，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就回复到一个人还是少女时的那种单纯生活吧，就当一切从未发生过。

就当今天是1988年的三月，我从来没认识过什么人。

涅磐。

空，从来没有过的，今后也没有。

让我静静地呆在你周围的空气，完成我对你的一切思想。然后，当我离去，平静地告别一切。”

6月30日，我再次离开鹿县，返回四川。一路上，我都象一个没有知觉的人。长途汽车上，一个小伙子一路上都很热心地照顾着看起来病恹恹的我，夜间，挨着我睡在最后排的卧铺上，他的手一直都抱着我的脚，间或还轻轻地抚摩着，虽然那个小伙子没有更进一步的行为，但我都已经不在乎了。从今以后，这个身体，是谁的，都不重要了。

1990年6月27日靖涵第92封信

橙夕：

才写下这两个字，便觉得心一阵阵的颤动，眼前灰蒙蒙的一片，看不清你的眼……

下午，到普查办公室去了一下，回来的路上，便跟以往一样，把那辆自行车蹬得飞快，想着尽快地见到你，恍然才又感到你已经走了。

筋疲力尽地推开宿舍门，遍屋的往日情结清晰地显现出来，呆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地垂下眼帘。天哪，我俩的小“猫”睡了，蹲下细一看，她已经去了……记不清什么时候才回过神来，一种莫名的感觉缠绕住大脑，为什么你走了，她也跟着走了？原幻想着的伙伴已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有我。

是的，你说过要把她带到四川去的。

她跟你一样绝情，抛下我孤零零的就不管了。我能把她找回来吗？橙夕，你把我丢了？

什么能支撑我生活下去，我觉得我明显地垮了，橙夕，求你对我说你爱我，一定！

我实在写不下去了，一个男人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流泪……

6．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