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豹子已经断奶,但看起来依旧很可爱,以我的眼神看不出它跟从前的Jerry有什么个头之外的区别。有时看着它在地上蹒跚得爬着,偶尔会扑进草丛里打个滚再出来,我会忽然觉得时光好像出了差错,仍是这栋房子,仍是那个一半天使一般魔鬼的男人,仍有一只豹子,只是我老了,仿佛这十多年的时光不是匆匆过去,而是被偷走了一般。
这天晚上繁老头就来找我了,他没再提起白天的事,就像那场争执从不曾发生过。我当然知道他这是在向孙子妥协,我也没说什么,跟他吵赢也无用,繁音的态度才是唯一有用的。
日子就是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很快,下次产检的日子到了。
繁老头一大早来找我道歉,说:“今天还是爸爸陪你去产检吧,音音昨晚去了北非。”
我说:“哦,好。”
每次产检都是我自己听胎心看超声波屏幕,怀孕以来,我常常会觉得非常不真实。但只要看到屏幕上的宝宝正在动,甚至吃着自己的小手指时,那种不真实感就会削弱许多。在生念念和茵茵时我从不曾有这样的感觉,因为我知道我内心中其实非常抗拒再跟繁音生孩子这件事。
繁老头刚一挂电话,我的门便被敲响了。
我叫了声“进来”,门边开了,是念念。
她蹬蹬蹬地跑到梳妆台前站定,脸上的神情很紧张:“妈妈,你看,爸爸把这个给了我!”
她手里抱着一个A4纸大小的盒子,一看那样式就是机密文件,甚至还封着。
我问:“这是什么?”
“爸爸说是文件,要我签字。”她小心翼翼地说:“不会是要我选抚养方吧?”
我说:“当然不会,你早就被法院判决给我了。”
“噢……”她说:“我问他这是什么,他要我问你。”
我说:“你自己打开看吧。”
她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大堆和以前的核心资料一样的存储设备,一边说:“这个他以前也给过我。”
“看看纸上写着什么。”我擦好了口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怀孕以来我的皮肤没有变糟,反而变得更加光滑,这让我的状态看上去好极了,一点都不像是一个随时会见阎王的人。
文件是德语和英语的,念念分别念了一会儿,因为涉及太多专业单词而显得磕磕绊绊,但她还是懂了,诧异道:“爸爸给了我好多股票和钱!”
我说:“给我看看。”
她把文件交给我,我仔细看完,发现他是把白账户做给了念念。白色资金当然要通过正规的法律渠道来操作,无论繁音的钱要通过什么渠道来洗,最终都会流向这几个账户。
我说:“这差不多是你爸爸所有能拿得出手的身家了,你目前只保管,不要参与决定,免得把你爸爸搞到监狱里去。”
她兴奋起来:“那是不是就不用怕我爸爸去相亲了?”
我忍不住瞟了她一眼:“别用它来做这么没用的事。”
她嘟起嘴巴:“你一点都不生气吗?”
“你不跟他冷战了?”
“你都要我原谅他了。”
我知道肯定不是因为我说,她几时这么听我的话?
我说:“文件可以签,但切记,轻易不要用它,否则会出大事,知道么?”
“知道。”她问:“不过干嘛要给我呢?”
“因为我对你爸爸说,我死了你很可怜,希望你爸爸可以表达他对你的爱。”我说:“他就表达了。”
她露出讶异,“就这么简单吗?”
“当然了。”我见她正竭力隐藏自己的开心,忍不住笑着问:“你觉得有多复杂?”
“我爷爷说我爸爸喜欢男孩子,不喜欢我,以前说会把钱给我只是因为他没有儿子。”念念说:“所以没想到他会这么容易答应。”
“不是你爸爸更喜欢儿子,而是你爸爸的生意很危险,女孩子需要面对更多地危险,”我说:“所以我觉得将来你可以跟弟弟共同经营,但前提是你愿意。爸爸把这些给你是因为相信你不会乱来,你切记,你现在只是拥有它,如果爸爸始终是你们的好爸爸,你就不要动它,免得惹出大.麻烦。”
这句话我反复啰嗦了好几遍,如果是平时念念早就要嫌我唠叨,但她现在没有,而是郑重其事地点头,说:“你放心吧,妈妈。我不仅会乖乖的,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的。”
我点头,心想念念虽然任性了些,但她脑子极为聪明,并不糊涂,也是孩子里最大的,事到如今,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我说:“把东西收起来吧,藏好,你爷爷马上就要过来了。”
她便把东西重新放回去,把箱子关上,揣回了自己的书包里。见我脸上露出担忧,她保证道:“放心吧妈妈,我有自己的秘密地点,保证超级安全。”
我说:“那这件事我就不管了,我现在要去产检,你去忙吧。”
“我知道你要去产检。”她笑着说:“你等我一下,我陪你一起去。”
念念先回去放箱子,她走后没多久,繁老头便来了。下楼时,他旁敲侧击地问我繁音对于星星和林准易的事的态度,说繁音现在以怕他们怀孕影响办婚礼的顺序为名,禁止他们两个接触。
到楼下时,念念也赶来了。这家伙虽然跟我和繁音都玩过冷战,对繁老头的态度却始终不错,她是清楚这老家伙不会像父母这样纵容她。
很快便到了医院,繁老头在外面等着,念念陪我进去。
医生开始检查后,念念就坐在仪器下面仔细看,但她今天来得很不巧,因为现在孩子的头已经入盆了,只能看到身子,也是模模糊糊的。
检查后,医生说了些注意事项,然后告诉我,通过数据估计孩子已经三公斤,而接下来的两个月是孩子长得最快的时候。
念念坐在旁边,一脸认真地听着,等医生说完便问:“那我弟弟还会变得更大吗?”
医生看了看我,笑着说:“会的。”
“那我妈妈要怎么把他生出来呢?”她瞪大了眼睛,眼里有恐惧。
我说:“这个等回去我再告诉你。”
出来时,我把检查情况告诉繁老头,他表示很开心:“已经这么大了?太好了,我一直担心宝宝太小不好养的。”
念念白了他一眼,问我:“我生出来的时候多重呀?”
我说:“你有三千四百克。”
“妹妹呢?”
“妹妹三千六百克。”
念念问:“那生我们两个时候很痛吗?”
繁老头说:“不痛的,都有用麻药。”
不仅麻药,凡事能用的麻丨醉丨手段我都试过,全都收效甚微。不过我对念念说:“比起你和妹妹承受的痛,我等同于没有感觉了。”
念念诧异起来:“我被生下来也会痛吗?”
“会的,你整个人从产道里出来,当然也不轻松。”我说:“不过你不记得了。”
她早就知道要怎么生孩子,咧了咧嘴,说:“幸好我不记得了。”
是啊,如果人类没有“忘记”这一机制,那一定会比现在增添太多痛苦。
繁老头大约是觉得话题太沉重了,便又把话题牵到了他孙子身上,念念反而没有之前那么积极了,像是有心事。